兵部衙门比沈宴记忆中要破旧些。
门口的旗杆漆皮剥落,石阶边缘长着青苔。他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几个文吏正在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全都愣住了。
“沈……沈将军?”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是兵部侍郎陈大人。三年前沈宴入宫时,这位陈大人还只是主事。
“陈大人。”沈宴点头,“尚书大人在吗?”
“在、在书房。”陈侍郎忙引路,“将军这边请。”
穿过庭院时,沈宴注意到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盔甲兵器,上面落满了灰。几个库房的门锁都锈了,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
兵部尚书姓赵,是个圆胖的中年人,此刻正伏在案上打瞌睡。听见推门声,他猛地惊醒,看见沈宴,眼睛瞪得溜圆:“沈、沈将军?您怎么……”
“奉陛下旨意,协理京中防务。”沈宴说得很简单,“京营现在什么情况?”
赵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京营一直由李副将管着,具体情况,下官……”
“叫他来。”沈宴打断他,“现在。”
李副将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见沈宴,他明显怔了一下,然后抱拳:“见过沈将军。”
“京营现在多少人?”沈宴没寒暄,直接问。
“在册八千人,实际……五千左右。”李副将的声音有些虚。
“为什么差这么多?”
“吃空饷的,病退的,还有……”李副将看了赵尚书一眼,“还有被各家借调去当护院的。”
沈宴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吃空饷,借调私用。这些事他早知道,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兵器铠甲呢?”
“六成能用。其他的……要么锈了,要么坏了。”
“马匹?”
“五百匹。能上战场的,不到三百。”
沈宴沉默了。
京营是大启的脸面,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现在,五千人,六成兵器,三百匹马。
如果真出什么事,这京城守得住吗?
“从今天起,整顿京营。”沈宴开口,声音冷硬,“第一,清点人数。所有在册人员,三天内必须到营报到,不到的,除名。”
赵尚书脸色发白:“将军,这……有些人是世家子弟,只是挂个名……”
“那就别挂。”沈宴看着他,“京营不是养老的地方。”
“第二,清点兵器铠甲。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重铸。钱我来想办法。”
“第三,”沈宴看向李副将,“从明天起,恢复每练。我亲自监督。”
李副将抱拳:“是!”
从兵部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沈宴没回将军府,直接去了京营大营。
大营在城西,占地很大,但冷冷清清。校场上杂草丛生,几个老兵在角落里晒太阳,看见他来,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沈宴站在校场中央,看着这一切。
三年前他离京时,京营还不是这样。那时虽然也有问题,但至少像个军营。现在……像个养老院。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校场。
老兵们愣了愣,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说,!”沈宴提高了声音。
这一次,带上了沙场磨砺出的气。
老兵们一个激灵,迅速列队。虽然队形歪歪扭扭,但至少动起来了。
沈宴看着他们。
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有的肚腩凸出,有的头发花白。这样的兵,能打仗吗?
“从明天起,”他说,“每卯时练,辰时结束。迟到一次,罚饷一月。缺席一次,除名。”
队伍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意见?”沈宴问。
没人敢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沈宴转身,“李副将,名单给我。”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
沈宴点起灯,在书房里看名单。厚厚一摞,八千个名字。他一个个看,看到熟悉的名字就圈出来——这个是大理寺卿的儿子,那个是户部尚书的侄子,还有几个是皇亲国戚。
怪不得赵尚书怕。
动这些人,等于动半个朝堂。
可他必须动。
不动的后果,他见过。三年前北狄南下,就是因为边防松懈。那时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京城也变成那样。
“将军。”管家在门外轻声说,“苏相来了。”
沈宴放下名单:“请。”
苏瑾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壶酒。看见案上的名单,他笑了:“开始动手了?”
“嗯。”
“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苏瑾放下酒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我告诉你,还会更多。”
“什么意思?”
“你圈的那些人里,”苏瑾指着名单,“有三个是太后的远亲,两个是户部尚书的女婿,还有几个……是陛下从前宠幸过的君侍的兄弟。”
沈宴的手指收紧。
“陛下知道吗?”他问。
“知道。”苏瑾说,“今天下午,已经有人去宫里告状了。”
“她怎么说?”
“她说,‘按规矩办。’”苏瑾笑了,“然后那些人就被赶出来了。”
沈宴松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他相信她会这么说。
“不过,”苏瑾话锋一转,“太后那边不会罢休。你动了她的人,她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那就来。”沈宴说,“我等着。”
苏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沈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三年前的你,不会这么硬。”苏瑾说,“那时的你,虽然也刚直,但懂得迂回。现在的你……”
他没说完。
沈宴自己知道。
现在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不留余地。
也许是因为在宫里困了三年,憋了太多气。
也许是因为……想证明什么。
“不说这个了。”苏瑾换了个话题,“江南那边来信了。”
“萧景琰?”
“嗯。”苏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他说水患已经控制住了,灾民安置得不错。他还说……”
他顿了顿:“想回京。”
沈宴一愣:“回京?”
“是。”苏瑾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信很长,写得很工整。前半部分是说水患的情况,后半部分……
“臣在江南,虽尽力赈灾,然常思及陛下。陛下近来可安好?京中可平静?臣……愿回京,为陛下分忧。”
沈宴放下信。
“他这是……”他看向苏瑾。
“想回来。”苏瑾说得很直接,“而且是以臣子的身份回来,不是君侍。”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好事。”苏瑾说,“萧家富甲天下,有他在京中,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而且……”
他顿了顿:“他对陛下,似乎也改观了。”
改观。
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微妙。
从恨到不恨,从不恨到……什么?
沈宴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陛下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苏瑾说,“信是今天刚到的。我还没呈上去。”
“那就呈吧。”沈宴说,“让陛下决定。”
苏瑾点点头,收起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京中的事。说到边境,说到朝政,说到……她。
“她今天在做什么?”沈宴问。
“批奏折。”苏瑾说,“批了一整天。听说午膳都是在书房吃的。”
“她……还好吗?”
“看着还行。”苏瑾顿了顿,“就是有点累。王太医下午又去了,说脉象还是虚。”
沈宴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累。
她总说累。
可还是每天在做事。
“那些老臣,”他问,“还跪吗?”
“跪。”苏瑾笑了,“不过人少了些。礼部尚书晕倒后,有些人怕了,不敢再跪。现在只剩下三个最顽固的。”
“她见了吗?”
“不见。”苏瑾说,“但她让人送了三张躺椅出去,说跪累了可以躺着休息。”
沈宴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
确实是她的作风。
“对了,”苏瑾忽然想起什么,“陆辞今天出宫了。”
“出宫?”
“嗯。陛下准他自由出入,他今天去了城东的诗社。”苏瑾说,“听说很受欢迎,那些文人围着他,让他作诗。”
“他作了吗?”
“作了。”苏瑾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我让人抄了一份。”
纸上是一首诗:
“秋风萧瑟过宫墙,旧梦如烟散未央。
忽闻新令开金锁,始信人间有暖阳。”
沈宴看了一遍。
诗写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句。
始信人间有暖阳。
“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沈宴问。
“应该知道。”苏瑾说,“但他还是写了,还让人传抄。这说明……”
他没说完。
但沈宴懂了。
这说明陆辞也在改变。
从不敢写,到敢写。
从不敢说,到敢说。
像是一棵树,被压弯了三年,终于挺直了腰。
“好事。”沈宴说。
“是啊。”苏瑾点头,“都是好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苏瑾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沈宴,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留下来。”苏瑾说,“这条路,不好走。”
沈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想好了。”
苏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
沈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光明亮,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他看着案上的名单,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名字。
这条路确实不好走。
但他想走。
为了边境那些死去的将士。
为了京城那些无辜的百姓。
也为了……她。
那个会说累,会想睡觉,会做出一些荒唐事,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相信的她。
他拿起笔,开始写整顿方案。
写得很细。从人员清点,到兵器维修,到练计划,到粮草补给。
写到深夜。
写到灯油烧尽,又换了一盏。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很圆,很亮。
像某个人的眼睛。
净,清澈,没有算计。
沈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今天在兵部,那些老兵列队时的样子。
想起在京营,那些荒废的校场。
想起苏瑾的话。
想起陆辞的诗。
想起萧景琰的信。
一切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她。
那个他想守护的人。
即使她不需要守护。
即使她可能本不在乎。
他还是想这么做。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这是他沈宴,为自己选的路。
夜色深沉。
京城各处,灯火渐熄。
只有将军府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的人,还在写。
写一个也许很艰难,但必须开始的未来。
而皇宫深处,林岁岁已经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很多人。
那些人都在朝她喊。
喊什么,她听不清。
但她知道,他们在喊她。
叫她陛下。
叫她女帝。
叫她……萧媚。
她醒了。
睁开眼,寝殿里很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
很亮。
她想起自己是谁了。
她是林岁岁。
也是萧媚。
这两个身份,都要活下去。
以她自己的方式。
她躺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