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冰窖石门缓缓开启,彻骨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涌出。墨羽带人早已守候在外,见到苏阑珊几乎半扶半抱着仅以厚毯裹身、意识模糊的萧凛出来时,所有人瞳孔骤缩。

“王爷?!”墨羽抢步上前。

“毒已引出,但元气大伤,极度虚弱。立刻回主院暖阁,准备参汤、温水,炭火加旺但保持通风,闲杂人一律不得靠近。”苏阑珊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如磐石般稳定。

主院最好的暖阁已被提前布置成严密的恢复室。萧凛被安置在铺着柔软厚垫的床上,苏阑珊立刻开始一系列处置:监测体温脉搏、检查瞳孔反应、继续施针固本、调整参汤滴灌的速率……她处理过无数危重术后病人,但此刻的专注与紧绷,更甚以往。她知道,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萧凛陷入了深度昏迷与间歇性谵妄交织的状态。体内残余的毒素虽已无,但清除过程中对经络脏腑的冲击,引发了剧烈的反应。他时而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时而又突发高热,汗出如浆,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军令,有时是某个地名,有时……是压抑的痛哼。

苏阑珊寸步不离。降温、保温、补充水分、安抚躁动……她像一个精准的仪器,据他每一点细微变化调整着策略。物理降温的布巾抚过他滚烫的额头,保温的汤婆子小心避开他脆弱的内脏区域,在他因噩梦挣扎时,她会用稳定温和的力量按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清晰低语:“萧凛,是我。毒已经出来了,你在恢复。稳住呼吸。”

有时,他会在极度的寒冷中无意识地寻找热源,苏阑珊便会被他冰冷的手紧紧抓住手腕。

高热终于渐退,萧凛的体温趋近正常,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耗尽一切的虚弱昏迷。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是瓷器般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这时候的他,褪去了所有战神的光环与冷硬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苏阑珊的监测愈发精细。她用羽毛在他鼻端试探呼吸,用最轻柔的触诊感知他腹腔内是否有内出血的征兆。喂药时,她会将他小心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点点将药汁渡入他口中,时刻注意着他的吞咽反射,防止呛咳。

有一次,他在昏睡中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眉头痛苦地蹙起。苏阑珊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头发,低声安抚:“没事,慢慢呼吸。”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微微一愣。这超出了纯医疗作的范畴,带上了某种属于“人”的温情。但她看着他那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脆弱模样,心底那层专业的冰壳,似乎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墨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退到外间,将最后一道帘幕轻轻放下。

危险期的第一个夜晚,萧凛的脉搏曾出现过一次短暂的、令人心惊的紊乱。苏阑珊当机立断,用上了她备好的最后一剂强心提神猛药。药效发作时,萧凛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涣散,却在模糊的光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守在床边、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他看不清楚,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药草与洁净的气息,还有那份沉静的存在感,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苏阑珊立刻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冷。”一个字,气若游丝。

苏阑珊立刻检查被褥和汤婆子。一切妥当。她随即明白,这是失血和元气大伤后的深度体寒,源自内部。她没有犹豫,掀开外侧的被角,迅速脱下自己沾了夜露的外衣,只着中衣,小心地侧身躺到床沿,隔着柔软的里衣,将温暖的体温缓缓传递过去,同时避免压到他任何伤口。

这不是医书上的疗法,这是基于对人类脆弱最直观理解的反应。

萧凛似乎感应到了那一点珍贵的暖源,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她这边靠了靠,紧蹙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在沉入更深睡眠的前一刻,他那裂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气音,吐出几个字:

“……别走。”

苏阑珊身体微微一僵。半晌,她保持着那个提供体温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用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极轻的声音回答:

“嗯。不走。”

次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温暖的光斑。萧凛的脉搏终于变得稳定而有力了一些。他真正意义上苏醒过来。

首先恢复的是感官。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虚弱,但体内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的钝痛和极度疲惫后的轻松。然后,他闻到了熟悉的药味,感觉到了身上爽洁净的敷料和温暖的被褥。最后,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了床边坐着的苏阑珊。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青,但眼神依旧清亮专注,正低头调整着一碗药汁的温度。晨光为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萧凛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涌来:极致的痛苦、冰冷的绝望、模糊中坚定的声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药香的温暖和安稳。

苏阑珊若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他凝视的目光。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药碗端过来:“醒了?感觉如何?”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专业平稳,仿佛昨夜那个提供体温、被他哀求不要离开的人不是她。

萧凛试图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苏阑珊扶他坐起一点,将温水喂到他唇边。润过喉,他才低声道:“……还活着。”

“当然。”苏阑珊将药碗递过去,“你体内的‘苍狼毒’基已除,后续只需清除余毒、固本培元。但这次损伤极大,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一月,三月内不可动武,半年内需持续调养。”

萧凛接过药碗,手指还有些无力。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她,目光复杂深沉:“你守了很久。”

“危重期需要持续监测。”苏阑珊避开他的视线,整理着旁边的器械,“我是你的大夫。”

“只是大夫?”萧凛忽然问,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苏阑珊整理器械的手停了下来。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他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那深处翻涌着她从未清晰见过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清醒,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灼人的探究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想起黑暗中他无意识的靠近,想起那句气音的呢喃“别走”,想起自己那一刻超越专业范畴的选择。冰壳下的裂缝,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现在,”苏阑珊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不只是了。”

萧凛凝望着她,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经过生死淬炼后的、坦荡的确认。

他苍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深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还时,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冰凉与温热短暂触碰。

“苏阑珊,”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王妃”,也不是“你”,“我的命,现在是你的了。”

苏阑珊接过药碗,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她看着他,最终,也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她回答,“所以,好好养着。别浪费我的心血。”

暖阁外,阳光正好。漫长的危险期终于过去,而某些东西,已然在无声处彻底改变,坚不可摧。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