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清晨的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街道上已有了零零星星的炮竹声。空气中飘着松枝和年糕的香气,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新桃符。
知意楼今歇业,但后院小厨房里,林夙正带着两个小学徒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炖着佛跳墙,蒸笼里是八宝饭,案板上摆着刚包好的元宝饺子。
“林师傅,这酱汁还要再加点冰糖吗?”小学徒小心翼翼地问。
林夙尝了尝,点头:“再加半勺。公主喜欢甜口。”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穿越至今近一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过除夕。没有现代的年夜饭、春晚和抢红包,却有另一种踏实的热闹。
“姜小姐怎么在这儿站着?”沈禾端着药簸箕走过来,里面是晒的草药,“快进去吧,外头冷。”
“来看看。”我帮她接过簸箕,“除夕还忙这些?”
“年节里容易积食,配些消食茶备着。”沈禾微笑,“对了,公主在二楼茶室,说等你来了有要事商量。”
我上楼时,谢明昭正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她今穿了身绯红织金袄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戴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冬里的一团火。
“来啦。”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快来看,我刚得的消息。”
桌上摊着一封密信,用的是西域特制的羊皮纸。
“云晏的?”我走过去。
“嗯。”谢明昭将信推给我,“今早到的,信使说夜兼程跑了半个月。”
我展开信。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在匆忙中写就:
【昭昭亲启:
西域雪大,路难行,信迟勿怪。
兄擎已被软禁,王庭半数归附。然余部仍蠢蠢欲动,需三月方能肃清。
京城冬寒否?知意楼生意可好?
勿念,安。
晏】
短短几行,却让我松了口气。
“他赢了。”谢明昭轻声说,“虽然还没完全掌控局面,但至少……性命无忧了。”
我看着她,发现她握着信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在担心他。”
“废话。”她别过脸,“好歹是认识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这话说得硬邦邦,可耳朵尖却红了。
我笑了,没戳穿她。
窗外传来车马声。我们探头看去,是几辆马车停在知意楼门口。裴鹤归从第一辆车里下来,一身鸦青官袍,披着玄色大氅,正指挥侍卫往下搬东西。
“他怎么来了?”谢明昭挑眉。
我们下楼时,裴鹤归刚指挥人将最后一筐炭搬进后院。
“裴大人这是?”谢明昭抱着手臂。
“年节礼。”裴鹤归神色如常,“宫中分发的银丝炭,比寻常炭火耐烧,烟也少。知意楼冬客多,用得着。”
谢明昭看着那几十筐上好的银丝炭,沉默片刻:“裴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裴鹤归顿了顿,“另外……户部批了知意楼明年春的茶叶专供许可。开春后,江南新茶会优先供应你们。”
这可是大礼。京城茶楼无数,能拿到户部专供许可的,不过三五家。
谢明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裴鹤归,你……”
“臣只是尽分内之责。”裴鹤归垂眸,“知意楼经营得当,能为国库增税,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听不出其中的私心?
“那就……谢过裴大人了。”谢明昭难得没有呛声。
裴鹤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我:“姜小姐,太子殿下托臣带话,说酉时在城东‘观澜亭’等你,有要事相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殿下未明说。”裴鹤归顿了顿,“但应当……不是坏事。”
他说完,行礼告退。
马车驶远后,谢明昭碰碰我的胳膊:“观澜亭?那不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吗?”
我怔了怔。
是啊,除夕夜,城东观澜亭,看万家灯火,赏漫天烟花。
这是……约会?
—
午后,知意楼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三皇子谢淮。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面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但仍带着病态的苍白。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太监,拎着药箱。
“三殿下?”我正好在前厅核对账目,连忙起身行礼。
“姜小姐不必多礼。”谢淮微笑,声音温和,“听闻知意楼的沈姑娘医术高超,特来求诊。”
正说着,沈禾从后院出来。看见谢淮,她愣了愣,随即行礼:“民女参见三殿下。”
“沈姑娘请起。”谢淮看着她,眼神温和,“久闻药王谷盛名,今叨扰了。”
我将他们引到二楼的诊室——这是沈禾特意布置的,安静私密,窗外能看到后院的小梅园。
关上门前,我瞥见谢淮落座时,沈禾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两人指尖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
很细微的动作,却让我心里一动。
原著里,沈禾和谢淮的初遇是在一次宫宴上。谢淮旧疾复发,沈禾出手相救,从此结缘。
而现在,因为知意楼,他们的相遇提前了,也……更自然了。
我轻轻带上门,嘴角忍不住上扬。
也许,有些改变是好的。
—
酉时,我如约来到城东观澜亭。
亭子建在半山腰,俯瞰大半个京城。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撒了一把碎星。
谢惊澜已经到了。
他今没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天青色常服,外罩玄色狐裘,站在亭边望着山下。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眼中漾开笑意。
“表妹来了。”
“参见殿下。”我行礼。
“免礼。”他虚扶一把,“今除夕,不必拘礼。”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酒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我喜欢的桂花糖藕。
“殿下这是……”
“陪孤吃顿年夜饭。”他坐下,倒了两杯酒,“就我们两个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谢惊澜将酒杯推过来:“放心,没下药。”
我脸一热:“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孤知道。”他笑了,笑容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就是想和表妹安安静静吃顿饭。像寻常人家的兄妹那样。”
兄妹。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松。
也许,他真的在尝试改变。
我们静静吃着菜。谢惊澜话不多,只偶尔给我夹菜,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宫里的梅花开了,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不错,翰林院最近在修前朝史书……
没有试探,没有迫,就像真的只是一顿普通的年夜饭。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山下的炮竹声渐渐密集。一朵烟花在远处炸开,金色的光点洒落。
“开始了。”谢惊澜轻声说。
更多的烟花升起。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在夜空中绽放成各种形状:牡丹、菊花、流星、瀑布……
我们并肩站在亭边,看着这场盛大的烟火。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炸开时,谢惊澜忽然轻声说:
“表妹,孤以前总想把你关起来,只给孤一个人看。可现在……孤想明白了。”
他转头看我,烟花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真正的喜欢,是希望你自由。希望你做想做的事,画想画的画,去想去的地方。”
我愣住了。
“所以,”他继续说,“孤不会你。及笄礼后,你若想留在京城,孤护着你;你若想去江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孤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这话太惊人了。
一国太子,说要陪我去江南?
“殿下……”
“别急着回答。”他微笑,“离及笄礼还有几天,表妹慢慢想。”
他重新看向夜空,侧脸在烟火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的谢惊澜,褪去了太子的威严,褪去了偏执的疯狂,只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烟花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夜空重新归于寂静,只余硝烟味和满城灯火。
谢惊澜送我下山。马车前,他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我肩上。
“夜里风大,穿着吧。”
“那殿下……”
“孤有马车,不冷。”他顿了顿,“对了,祝小将军那边传来捷报,北狄退了三百里。不出意外,开春后他就能回京。”
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惊澜看着我欣喜的表情,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表妹……很高兴?”
“嗯。”我诚实点头,“他平安就好。”
谢惊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啊,平安就好。”
他扶我上马车,在车帘放下前,忽然说:
“表妹,无论你最后选择谁,孤都希望……你能幸福。”
马车驶动。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玄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狐裘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苦的药香。
我抱紧狐裘,心里乱成一团。
—
回到知意楼时,已近亥时。
楼里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暖意和笑声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谢明昭、沈禾、柳含章、林夙、芷兰都在,桌上摆满了菜,中间还有一口咕嘟冒泡的暖锅。
“回来啦!”谢明昭招手,“就等你了!”
“你们还没吃?”我惊讶。
“年夜饭当然要等人齐了。”沈禾微笑,给我盛了碗汤,“姜小姐快坐,汤要凉了。”
我坐下,看着这一桌人——穿越前素不相识,现在却像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心里暖得发胀。
“来来来,举杯!”谢明昭端起酒杯,“庆祝我们知意楼开业三个月,盈利超预期!庆祝沈姑娘和三皇子……咳,医术精进!庆祝云晏那家伙没死!庆祝……我们都还好好活着!”
众人笑着碰杯。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柳含章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林夙表演了刀工——能把豆腐切成发丝。芷兰说了几个春风阁听来的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沈禾悄悄碰碰我的胳膊,小声说:“三殿下今诊脉时说……开春后想来知意楼学药理。”
我眨眨眼:“那你怎么说?”
“我说……楼里正好缺个整理药材的。”沈禾抿唇笑,耳微红。
我了然一笑。
原著里温吞的感情线,在这个世界,也许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子时将近时,我们抱着手炉来到后院。
雪停了,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
“放烟花吗?”谢明昭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支烟花棒。
“哪儿来的?”
“裴鹤归送的。”她撇嘴,“说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本宫才不是小孩子。”
但点烟花棒的手却很诚实。
嗤的一声,火星迸溅。我们一人拿着一支,在院子里画圈,写名字,笑得像真正的十六岁少女。
最后一支烟花棒燃尽时,远处传来钟声。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
“许个愿吧。”谢明昭轻声说。
我闭上眼睛。
愿我们都能活下去。
愿我们都能自由。
愿……所有的真心,都不被辜负。
睁开眼时,看见谢明昭也睁开了眼。我们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
回到房间时,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岁岁平安。
——澜】
还有一封信,是祝祁年写来的。字迹有些歪斜,大概是在军营里写的:
【姐姐,见字如面。
北狄已退,开春可归。
边关雪大,想起姐姐怕冷,特寻得白狐皮一张,归时奉上。
盼重逢。
祁年】
我将簪子和信仔细收好。
窗外的夜空,又有一朵烟花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