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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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邹和铭接电话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落在地。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嘲讽和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取代。

“你说什么?爸妈……他们不是去新马泰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电话那头,他妻子的哭声清晰地传出来,连站在不远处的我都能隐约听见:

“……他们临时改了行程,说要去爬这座山……说是老年团优惠……我打了好多电话都打不通……老公,火是不是就在那座山上?爸妈他们……”

邹和铭猛地抬头,望向眼前那片已经映红半边天的火海。

火借风势,正疯狂地向上吞噬,浓烟滚滚,仿佛一张狞笑的恶魔面孔。

他刚才还满不在乎的眼神,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填满,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快!快救火!都他妈给我动起来!快啊!”

他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他一把抢过旁边队员手里的水管,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上消防栓,因为过度慌乱,拧了几次都没能对准螺纹。

他自己冲在了最前面,抱着沉重的水枪,不管不顾地朝着火线喷射。

火焰炙烤着他的防护面罩,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一遍遍地吼叫着:

“灭火!快灭火!开辟通道!上山!!”

其他队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但也意识到情况可能真的不同了,纷纷行动起来。

水龙一道道射向火墙,试图压制那奔腾的烈焰。

我看着他状若疯魔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悲哀。

那十一条人命,终究比不上他父母的安危更能触动他。

我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和脸上的肿痛,咬着牙,拖着那沉重的水管,一步步走向火场的另一侧。

我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每耽搁一秒,山上的人就多一分危险,包括他的父母。

救火的过程异常艰难。山势陡峭,植被茂密,火势蔓延极快。

高温和浓烟让人呼吸困难,体力急速消耗。

邹和铭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冲在最危险的地方,他的吼声已经沙哑,防护服也被烤得焦黑,好几次差点被倒下的燃烧的树木砸中,都被队友险险拉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傍晚到深夜,再到凌晨。

明火逐渐熄灭,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火点和滚滚浓烟。

山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烧焦的漆黑和残存的红色余烬,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焦糊味。

火势刚被控制住,邹和铭就迫不及待地脱掉沉重的头盔,踉跄着往山上冲,一边冲一边用沙哑的嗓子疯狂喊着:

“爸!妈!你们在哪?回答我!”

他掏出手机,不顾满手的灰烬和泥污,一遍遍拨打父母的电话,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的脸上混杂着汗水、烟灰和泪水,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恐惧取代。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烧得面目全非的山林里寻找,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声音已经喊得彻底嘶哑。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时候,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凶狠地扫视着疲惫不堪的队员们,那眼神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宣泄怒火和恐惧的对象。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那里面充满了迁怒的恨意,仿佛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那压抑了一夜的恐慌和绝望就要化作暴力倾泻在我身上。

就在这时——

我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肩膀上扛着一位昏迷不醒的老妇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一块巨大的、被烧黑的岩石后面绕了出来。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手臂和脖颈处能看到明显的烧伤水泡,我的防护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但我的脊背却尽力挺直,小心地背负着肩上的重量。

邹和铭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死死地盯着我肩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我停下脚步,迎着他震惊、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目光,喘着粗气,用尽最后力气,沙哑地开口:

“邹队……我找到阿姨的时候……她昏迷在石头后面……勉强还有呼吸……”

我顿了顿,感受着肩膀上生命的重量,以及那未尽的言语带来的沉重。

“但是……阿姨昏迷前一直断断续续地说……‘老头子……还在里面……拉着我……让我先走……’”

话音落下,邹和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目光越过我,绝望地投向那片死寂的、仍在冒着青烟的焦黑山林深处。

邹和铭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几秒。

他死死盯着我肩上昏迷的母亲,那张被烟熏火燎、带着烧伤痕迹的脸刺痛了他的眼睛。

“……妈?”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嘶哑声音,猛地冲了过来,几乎是粗暴地将他的母亲从我肩上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后,才像是稍微活过来一点,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医护!医护人呢!快!把我妈送医院!快啊!”

他扭头朝着身后声嘶力竭地吼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杂着未的泪痕和黑灰,形同厉鬼。

几个疲惫的队员赶紧找来担架,手忙脚乱地将邹母抬起,快步朝着山下救护车停靠的方向奔去。

邹和铭目光紧紧跟随着担架,直到母亲被送走,他才猛地转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一步步近。

“我爸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和恐惧,“你找到我妈的时候,看到我爸没有?他在哪儿?!”

我看着他充满希冀又饱含绝望的眼神,忍着全身如同散架般的剧痛,特别是腿上和脸上辣的伤痛,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吸入了过多烟尘而异常涩:

“我只找到了阿姨……附近……没有看到邹叔叔的踪迹。”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苍白扭曲的脸,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我们找到阿姨的那块岩石后面,有一条很窄的防火带间隙,如果……如果我们能再早到十分钟,甚至五分钟,火势还没完全封住那里,或许……邹叔叔也能跟着阿姨一起冲出来……可惜,我们到的太晚了……”

我没有直接说他父亲死了,但“太晚了”三个字,配合着现场这人间般的景象和之前他母亲断断续续的话,已经足够拼凑出最残酷的真相——他的父亲,没能逃出来。

“太晚了……太晚了……”

邹和铭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先是空洞,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所有的恐慌、自责、悲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一股脑地转化成了对我滔天的怒火。

“你他妈说什么?!什么叫太晚了?!”

他猛地暴起,额头上青筋虬结,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穿着厚重消防靴的脚狠狠踹在了我的腹部!

“呃——!”

我本来不及防备,或者说以我此刻伤痕累累、体力透支的状态,也本无法防备。

这一脚力道极大,我只觉得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满是灰烬和碎石的地面上。

后背和手肘砸在尖锐的石块上,带来二次创伤,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蜷缩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铁锈味。

“是你!都是你!!”

邹和铭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指着倒在地上的我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你这一路上磨磨蹭蹭!要不是你他妈老在跟老子唱反调耽误时间!我爸怎么会……怎么会来不及跑出来!是你害死了我爸!秦戈!是你他妈害的!”

他情绪完全失控,还想冲上来继续施暴,被旁边几个同样震惊但尚存理智的队员死死拉住。

“邹队!冷静点!邹队!”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腹部的绞痛和全身各处的疼痛让我冷汗直流,但我的眼神却异常冰冷,透过被汗水、泪水和灰烬模糊的视线,直直地看向那个状若疯魔、将一切责任推卸到我身上的男人。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哭喊,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表演。

然而,我和邹和铭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劫后余生、脸上还带着烟灰的年轻人,正下意识地举着手机,清晰地录下了这一幕——录下了刚刚奋力救火、甚至背出了伤员的消防员,被他们的队长疯狂责骂并一脚踹倒的全过程。

手机镜头,在凌晨微熹的光线和未散尽的硝烟中,微微颤抖着。

火灾后的几天,我因身上的伤和吸入过多烟尘在家休养。

腿骨的裂伤和腹部的软组织损伤让我行动不便,脸上被快递砸中的青紫和挨了一拳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

身体的疼痛尚能忍受,但心理的疲惫却如同沉重的枷锁。

我原以为,邹和铭在经历了丧父之痛后,至少会冷静下来,或者忙于处理父亲的后事和照顾母亲,暂时无暇他顾。

然而,我低估了他的卑劣和转移矛盾的能力。

风暴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骤然降临。

起初是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无数条陌生的号码发来咒骂短信,社交平台的私信和评论区瞬间被污言秽语淹没。

“消防队的蛀虫”、“见死不救的”、“死队友父亲的人犯”……各种恶毒的标签像冰雹一样砸向我。

我懵了一瞬,随即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颤抖着手点开热搜,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与“延迟救援”、“间接致人死亡”、“排挤优秀队员”等关键词捆绑在一起。

一篇以邹和铭口吻,经过精心炮制的“控诉长文”被各大营销号疯狂转发。

文章中,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却被空降关系户处处刁难的悲情队长。

他颠倒黑白,将那天取快递、退杯子扭曲成“顺路执行必要后勤补给”和“检查重要通讯设备”,而我的催促则成了“不顾全大局、急于抢功的个人主义”。

他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如何在大火中奋力救援,却因为“某位队员”的不断扰和延误,最终未能及时救出自己深陷火海的父亲。

他将丧父之痛全部转化为对我的仇恨,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极具煽动性。

他甚至暗示我因为嫉妒他的队长位置,故意拖延,存心让他承受丧父之痛。

配图是我在消防队的一些常照片,被刻意截取得眼神冷漠或独处一角,营造出一种“孤傲”、“不合群”的形象。

而邹和铭那边,则放出了他抱着母亲痛哭、以及他父亲生前慈祥的照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煽动。

网络舆论瞬间被点燃。不明真相的网民们被他的“孝子”形象和“悲情遭遇”所蒙蔽,愤怒的浪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我的个人信息被人肉出来,家门口开始有记者和“正义人士”蹲守,刺耳的门铃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消防队的官方账号都被冲垮,要求严惩我这个“害群之马”。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事实的言论和恶毒的诅咒,身体因为愤怒和寒意而微微发抖。

腹部被踹中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试图解释,但发出的任何声音都被更汹涌的谩骂所淹没。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火场,四周都是充满恶意的浓烟,快要窒息。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吞噬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匿名的。

我心灰意懒地点开,以为又是哪路“正义使者”发来的诅咒信。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视频文件。

我带着一丝麻木和绝望,点开了那个视频。

手机拍摄的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凌晨时分依然冒着黑烟的火灾现场,光线昏暗但足以辨认。

画面中央,正是我蜷缩在地上,而邹和铭面目狰狞,指着我破口大骂: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一路上磨磨蹭蹭!……是你害死了我爸!”

紧接着,就是他狠狠一脚踹在我腹部的清晰画面!我倒地痛苦蜷缩,而他被队友拉开的场景,都被完整记录下来!

这……这就是那天火灾现场发生的一切!

握着鼠标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终于看到了撕裂这漫天谎言的利刃!这段视频,完整记录了他施暴的瞬间,以及他那句关键性的、承认“一路上磨磨蹭蹭”的怒吼!这与他长文中“顺路后勤”、“检查设备”的谎言形成了致命的矛盾!

匿名发送者是谁?

是当时拉架并目睹全过程的队友?

还是那个在远处,我未曾留意的录制者?

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邹和铭那扭曲而疯狂的踹人画面,几天来积压的愤怒、委屈和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冰冷的眼神重新聚焦,一种决绝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照着我坚定的脸庞。

连续几个夜,我将所有收集到的证据系统性地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

以及快递驿站工作人员愿意作证他大量取件的证词,和消防车偏离预定路线的GPS记录。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即将砌成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坚固堡垒。

我没有选择情绪化的控诉,而是用冷静、客观的文字,配以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将邹和铭在“11·X”特大山林火灾当天的、、颠倒是非、暴力殴打同事,以及事后为推卸责任、煽动网络暴力、严重损害消防队伍形象的完整经过,公之于众。同时,我将这份报告一式多份,分别发送给了上级消防总队、纪检监察部门、公安网监以及几家始终坚持报道真相的权威媒体。

风暴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风向彻底逆转。

权威媒体率先刊发了深度调查报道,附上了部分关键证据。

那段邹和铭疯狂踹倒我的视频,在网络上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画面中他狰狞的面孔、恶毒的咒骂与我倒地痛苦蜷缩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击碎了他精心编织的所有谎言。

“败类!”“这才是真相!”

“心疼秦戈!”

“严惩邹和铭!”

……舆论的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调转了方向。

曾经攻击我的网民在震惊和羞愧中,将更猛烈的怒火投向了邹和铭。

他的社交账号被彻底攻陷,个人信息也被曝光在阳光下,承受着应有的反噬。

上级部门反应迅速,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面对铁证,邹和铭的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调查不仅坐实了他在此次火灾救援中的全部渎职行为,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以往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好处、虚报采购等违法问题。

最终,邹和铭因罪、诽谤罪、寻衅滋事罪以及贪污受贿等多项罪名,被开除公职,并依法判处。

当他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时,脸上早已失去了往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灰败。

他不仅失去了父亲,也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和自由,锒铛入狱。

笼罩在我头顶的阴霾终于散去,我的名誉得到彻底恢复。

消防队为我举行了归队仪式,队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歉意和敬佩。

我婉拒了所有的采访,选择了低调回归岗位。

站在曾经烈焰焚身的山脚下,如今这里已经萌发出点点新绿,生命的力量顽强而动人。

我依然不知道那份关键的匿名视频究竟是谁寄给我的,是那位无意中录下真相的路人,还是队里某位心存正义却一直隐忍的同事?

这成了一个温暖的谜。

但我知道,这份来自陌生人的仗义援手,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在我最绝望的时刻指引了方向。

它让我坚信,这个世界,纵有阴影,但总有更多沉默而正直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正义一边,默默散发着光与热,驱散谎言与黑暗。

春风拂过脸庞,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崭新的消防制服,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正义或许会因阻碍而迟到,但只要我们坚守信念,勇于斗争,它便永远不会缺席。

而我的职责,就是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无论前方是真实的烈火,还是人生的风雨。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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