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被拖走。
看着他们脸上那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二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功德冥币，也已经消失不见。
我赢了。
我报了所有的仇。
可是，我的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和畅快。
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
二十年的执念，一朝散尽。
我支撑到现在的唯一目标，已经达成了。
那往后的子呢？
这漫长无尽的阴司岁月，我该为什么而活？
我坐在冰冷的宝座上，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判官崔珏走到我的身边，将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茶，放在我的手边。
那不是忘川水。
是地府里，用来安神静心的清魂茶。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缓缓开口。
“周鸢。”
“恨，已经报完了。”
“接下来，你该为你自己，活一次了。”
07
崔珏递过来的那杯清魂茶，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我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微苦，而后回甘，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似乎在安抚着我那因为大仇得报而骤然空虚下来的魂魄。
“多谢。”
我对崔珏轻声道。
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下了大殿，将这片巨大的空间，留给了我一个人。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我。
刚才那五个魂魄撕心裂肺的惨叫，似乎还缭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可我的心里，却听不到一丝回响。
那是一种比死寂更加可怕的虚无。
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夜。
我醒着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想象着今的场景。
我以为，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我会狂喜，会大笑，会流下畅快淋漓的眼泪。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支撑着我从一个小小鬼卒，一路爬到轮回司主管位置的滔天恨意，就像一座燃烧了二十年的火山，在最猛烈的喷发之后，彻底熄灭了。
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死寂、寸草不生的焦土。
我慢慢地站起身，身上的玄色官袍显得格外沉重。
我走出轮回司的大殿。
殿外，是永恒的昏黄色天空。
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桥上依旧是来来往往，麻木前行的魂魄。
忘川河水，依旧是那般死气沉沉的血黄色，缓缓流淌，吞噬着所有投河而下的记忆与执念。
河岸边，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如血，如火，妖异地盛开着。
这片我看了二十年的风景，第一次，让我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厌倦。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看看。
亲眼看看，他们的“精彩”来生，是如何开始的。
作为轮回司的主管，我拥有调阅轮回之井实时画面的权限。
我来到轮回司的偏殿，这里有一口与六道轮回相连的“窥世井”。
我伸出手，在井口上方的空气中，轻轻划过。
井中原本混沌的雾气，开始凝聚成清晰的画面。
第一个出现的，是阳世一间肮脏的猪圈。
刺鼻的臭气，仿佛能穿透井口，直冲我的鼻腔。
一头臃肿的母猪，刚刚产下了一窝十来只小猪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