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落下。
繁体字的“星”。
有些歪歪扭扭。
那是手抖造成的。
随着最后一个点的收尾。
秦星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手中的那支万宝龙钢笔。
当啷一声。
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空旷的豪宅里。
显得格外清晰。
林婉动作利落。
迅速收起文件。
检查无误。
盖章。
封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恭喜您。”
“秦星小姐。”
林婉站直了身体。
双手交叠在身前。
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
对着那个还处于宕机状态的小姑娘。
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这一刻起。”
“您就是云汐九境顶层复式的主人。”
“也是我们尊贵的白金业主。”
秦星坐在沙发上。
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抓着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听到了林婉的话。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
但是连在一起。
却像是在听天书。
主人？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
看了看这挑高七米的奢华客厅。
看了看那巨大的水晶吊灯。
看了看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
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像水一样。
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十分钟前。
她还在担心那个最新款的华为手机会不会太贵。
还在心疼那一顿海底捞是不是太奢侈。
可是现在。
她名下。
竟然多了一套房子！
“那个……”
秦星咽了口唾沫。
喉咙有些发。
声音细若蚊蝇。
“这房子……”
“真的归我了？”
“是的。”
林婉微笑着点头。
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手册。
翻开第一页。
语气温柔且专业。
“为了让您更好地了解您的资产。”
“容我为您简单介绍一下。”
“这套云汐九境顶层复式。”
“产证面积五百零二平米。”
“赠送露台花园八十平米。”
“不计入产证面积。”
“当前江城云汐九境的二手房挂牌均价。”
“约为三万六千元每平米。”
“但由于您这一套是楼王顶层。”
“且拥有不可复制的一线江景视野。”
“以及开发商原始精装修。”
“全屋采用德国美诺电器。”
“意大利威罗艺术涂料。”
“瑞士劳芬卫浴。”
“所以。”
“市场评估单价。”
“在四万元以上。”
林婉的声音很好听。
不急不缓。
像是在朗诵一首优美的诗歌。
但听在秦星的耳朵里。
却像是一串串炸雷。
轰轰作响。
五百平米？
四万一平？
秦星的小脑瓜开始飞速运转。
试图计算出一个总数。
五百乘以四万。
个、十、百、千、万……
两……
两千万？！
“据最新的资产评估报告。”
林婉合上手册。
报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这套房产的保守估值。”
“为一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轰！
秦星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掀开了。
一千八百万！
她原本以为是一千万。
或者是几百万。
但一千八百万这个数字。
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这辈子。
见过最多的钱。
就是过年时候收到的压岁钱。
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块。
而现在。
一千八百万！
那是一座山啊！
如果换成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是不是能把这个客厅都堆满？
如果不吃不喝。
去肯德基打工。
一个月三千块。
一年三万六。
十年三十六万。
一百年三百六十万。
五百年……
秦星掰着手指头。
越算越绝望。
越算越心惊。
她要打工五百年！
从明朝开始打工！
才能买得起这套房子！
而现在。
这套房子。
就在她的名下？
就在刚才那轻轻的几笔签字之后？
“我……”
“我……”
秦星嘴唇哆嗦着。
眼神发直。
她感觉屁股下面的真皮沙发。
突然变得滚烫。
像是长了刺。
扎得她坐立难安。
“那岂不是说……”
“我现在……”
“有一千多万了？”
小姑娘喃喃自语。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爸……”
“咱们是不是在洗钱啊？”
“这犯法的吧？”
“要坐牢的吧？”
秦星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抓住秦枫的胳膊。
小脸煞白。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是真的怕了。
穷人乍富。
第一反应不是狂喜。
而是恐慌。
是对未知灾难的预感。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
只会掉陷阱啊！
老爸就是一个下岗职工。
就算中了彩票。
也不能这么花啊！
秦枫看着女儿那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先是一愣。
随即“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
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丫头。
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
洗钱？
亏她想得出来。
不过。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充满担忧的大眼睛。
秦枫的心里。
又是一阵柔软。
这就是他的女儿。
在巨大的财富面前。
没有贪婪。
没有迷失。
首先想到的。
竟然是担心父亲的安全。
担心是不是走了歪门邪道。
要是换了那个江柔。
或者是秦月。
恐怕早就尖叫着扑上来。
问房产证什么时候下来。
问能不能把这房子抵押了去换现金。
去买包包。
去挥霍。
哪怕知道是赃款。
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这就是差距。
云泥之别。
“傻丫头。”
秦枫伸出手。
在那张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小脸上。
轻轻捏了一把。
手感很好。
软软糯糯的。
充满了胶原蛋白。
“想什么呢？”
“你爸我是那种人吗？”
“每一分钱。”
“都是净净的。”
“合理合法。”
“受法律保护。”
“林管家。”
“你说是不是？”
秦枫转头看向林婉。
林婉立刻心领神会。
微笑着说道：
“是的，秦星小姐。”
“请您放心。”
“这套房产的资金来源。”
“经过了最严格的审核。”
“没有任何问题。”
“您是它的合法拥有者。”
“受到国家法律的绝对保护。”
有了专业人士的背书。
秦星那颗悬着的心。
终于稍微放下来了一些。
但随即。
又被巨大的茫然所填满。
不是洗钱。
是真的。
我真的变成富婆了？
这就……
这就富二代了？
昨天还在因为两百块钱的资料费。
犹豫着不敢跟妈妈开口。
今天坐拥千万豪宅。
俯瞰江城夜景？
这反转。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啊！
秦星低下头。
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风衣。
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毯。
那种不真实感。
依旧挥之不去。
“爸……”
她抬起头。
眼神迷离。
像是还没睡醒的小猫。
“我……”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你掐我一下好不好？”
“我感觉我要飘起来了。”
小丫头傻乎乎地说着。
还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那模样。
又萌。
又憨。
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秦枫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客气。
伸出手指。
在女儿那的脸颊上。
稍微用了点力气。
拧了一下。
“哎哟！”
秦星疼得叫出了声。
捂着脸。
眼泪汪汪地看着秦枫。
“好疼啊！”
“爸你真掐啊！”
“是你让我掐的。”
秦枫耸了耸肩。
一脸无辜。
“怎么样？”
“醒了吗？”
“醒了醒了！”
秦星一边揉着脸。
一边使劲点头。
脸上的疼。
是真实的。
手里的触感。
是真实的。
眼前的豪宅。
是真实的。
所以。
这一切。
都是真的！
她真的。
有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来。
但很快。
这种兴奋。
又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秦枫。
看着这个鬓角已经有了几白发。
眼角有了皱纹的男人。
眼眶。
再次红了。
“爸……”
“这么多钱……”
“你就这么给我了？”
“你自己留着不好吗？”
“你可以……可以找个新老伴。”
“可以过很好的子。”
“给我……”
“我也不会花啊。”
“万一我被人骗了怎么办？”
“万一我不孝顺怎么办？”
秦星吸着鼻子。
声音哽咽。
她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这份厚重如山的父爱。
秦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
示意林婉先退下。
林婉极其有眼色。
微微欠身。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
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偌大的客厅里。
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
洒在两人的身上。
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秦枫站起身。
走到女儿面前。
蹲下身子。
视线与女儿平齐。
他伸出双手。
握住了女儿那双冰凉的小手。
看着她的眼睛。
眼神深邃。
认真。
“星儿。”
“看着爸爸。”
秦星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
“钱。”
“确实是个好东西。”
秦枫的声音很轻。
但在空旷的客厅里。
却有回音。
“它能让你住大房子。”
“能让你穿漂亮衣服。”
“能让你吃好吃的。”
“能让你不用为了几百块钱的资料费低声下气。”
“能让你不用在雨天等公交车。”
说到这里。
秦枫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但是。”
“爸爸给你这套房子。”
“给你这一千八百万。”
“并不是希望你变成一个只会花钱的富二代。”
“也不是希望你从此以后躺在钱堆里睡大觉。”
“更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别人炫耀。”
秦枫松开一只手。
轻轻地帮女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刘海。
“我是希望。”
“它能成为你的底气。”
“底气？”
秦星眨了眨眼睛。
似懂非懂。
“对，底气。”
秦枫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上。”
“有很多无奈。”
“很多妥协。”
“绝大多数。”
“都是因为钱。”
“为了碎银几两。”
“为了慌张的三餐。”
“很多人不得不低下头。”
“不得不弯下腰。”
“不得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不得不去讨好自己讨厌的人。”
“就像你妈妈。”
“就像你姐姐。”
秦枫的眼神里。
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遗憾。
有痛心。
也有释然。
“她们被金钱迷了眼。”
“被欲望捆住了手脚。”
“哪怕过得不开心。”
“哪怕没有尊严。”
“也要为了物质去迎合。”
“去算计。”
“那样的子。”
“太苦。”
“太累。”
秦枫深吸一口气。
重新看着秦星。
目光灼灼。
“但我不想让你过那样的子。”
“星儿。”
“你是爸爸最珍贵的宝贝。”
“我希望你的人生。”
“是自由的。”
“是快乐的。”
“是不受束缚的。”
“有了这套房子。”
“有了这些钱。”
“你就有了对生活说‘不’的权利。”
秦枫的声音。
逐渐拔高。
变得铿锵有力。
“以后。”
“你可以去学你喜欢的专业。”
“而不是学那个好找工作的专业。”
“你可以去做你喜欢的工作。”
“哪怕那个工作赚不到钱。”
“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可以去爱你想爱的人。”
“不用看对方有没有房。”
“不用看对方有没有车。”
“只要他对你好。”
“只要你喜欢。”
“这就够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
“你可以转身就走。”
“如果工作不顺心。”
“你可以直接辞职。”
“如果累了。”
“你可以随时回家。”
“这里。”
“永远是你最坚固的堡垒。”
“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
秦枫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指了指这奢华的客厅。
“爸爸希望你。”
“永远不用为了钱去发愁。”
“永远不用为了钱去委屈自己。”
“永远不用为了钱去向任何人低头！”
“这。”
“就是爸爸送给你这一千八百万的意义。”
“这。”
“就是爸爸想给你的。”
“底气！”
这番话。
如同洪钟大吕。
在秦星的耳边炸响。
在她的心里回荡。
震得她灵魂颤栗。
震得她泪流满面。
她终于懂了。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这不是钱。
这是一把伞。
一把为她遮风挡雨。
让她可以在暴风雨中。
依然优雅前行的大伞！
这不是房子。
这是一双翅膀。
一双让她可以飞过泥泞。
飞过苟且。
去追寻星辰大海的翅膀！
泪水还在秦星的眼眶里打转。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动、震撼与依恋的泪水。
晶莹剔透。
像是挂在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要落不落。
楚楚可怜。
那双刚刚还因为恐惧而煞白的小脸。
此刻因为激动。
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鼻尖也是红红的。
吸着凉气。
她看着面前的父亲。
看着这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如今却如同一座大山般巍峨的男人。
心里的那股暖流。
像是决堤的江水。
本止不住。
嘴巴扁了扁。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
那架势。
显然是下一秒就要扑进怀里。
来一场感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再配上一段父女情深的煽情戏码。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
就连空气里。
都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然而。
就在那滴眼泪即将滑落脸颊的瞬间。
一只大手。
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
带着温热的体温。
还有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啪”的一下。
轻轻地。
点在了秦星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稍微用了点力。
把那颗正准备往前凑的小脑袋。
给顶了回去。
秦星懵了。
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
一脸迷茫地看着父亲。
剧本不对啊？
这时候不是应该抱头痛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