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和陈燕明显松了一口气。陈磊脸上堆起了笑,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大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等拆迁款下来,我和三妹请你吃饭,去大酒店!”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不用了。”我抓起那个红布包,转身往外走。
门口的阳光刺眼,照得我一阵眩晕。“哎,大哥,你别走啊,这还有个字要签……”身后传来老赵的喊声。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这房子是个老破小,只有四十平,一个月房租八百。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像个深渊。
我摸黑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捅了好几次才捅进去。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老婆王秀芬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前,给闺女缝书包。书包带子断了,她舍不得买新的。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大军,回来了?咋样?妈咋说的?”她放下针线,急忙站起来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喝完了罐头剩下的玻璃瓶。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跟了我二十年,她没享过一天福。为了还那些本不是我们花的债,她去给人家做保洁,手都被清洁剂烧脱了皮。
我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啥?”秀芬愣了一下,伸手去解。
我没拦着。当那沓欠条露出来的时候,空气凝固了。秀芬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字条。“老大,债你扛。”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房子呢?”
“给老二了。”
“钱呢?”
“给老三了。”
“那咱们呢?”我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咱们……只有这些。”
“啪!”一声脆响。秀芬把手里的玻璃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我的裤腿。
她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陈大军!你就是个窝囊废!”
她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二十年了!我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不怕苦!可你看看你那一家子吸血鬼!”
“你弟弟结婚,你借钱!妹上学,你借钱!你妈看病,还是你借钱!”
“现在好了,拆迁了,几百万啊!那是几百万啊!”
“他们吃肉,连汤都不给你剩一口,直接把锅砸了让你背黑锅!”
“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还要把这些带回来!”她冲过来,抓起那沓欠条就要撕。
我慌忙拦住她。“不能撕!撕了人家也有底,债还得还!”
秀芬疯狂地推搡我,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口。“还个屁!谁花的谁还!陈大军,你去告他们!你去抢回来!”
我任由她打,一动不动。告?怎么告?欠条上白纸黑字签的是我的名,按的是我的手印。法律讲证据,不讲情分。这就是个死局。
妈临死前,算计得明明白白。她知道我孝顺,知道我心软,知道我好面子。她用“孝道”这把刀,把我得片甲不留。
秀芬打累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闺女小敏被吵醒了,从隔断间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爸,妈,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