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家里碗不够,您先将就一下。”
我看着橱柜里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一套套崭新的、成双成对的骨瓷餐具,再看看我爸面前那副廉价的塑料碗筷,热血直冲头顶。
“林菲菲!”我压着火。
“家里怎么会没碗?”
她敷衍地翻了个白眼,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那套是我专门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套好几千呢,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再说了,谁知道有没有幽门螺杆菌,我可不想被传染。”
她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爸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用这个挺好,净,方便。”
他拿起那双一次性的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青菜,放进嘴里,不敢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
那一顿饭,我食不知味。
餐桌上,只有林菲菲一个人刷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我和我爸,像两个被排斥在外的闯入者,在沉默和尴尬中,匆匆扒完了碗里的饭。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去厨房喝水,赫然发现,垃圾桶里装满了我们家所有的碗、盘子和杯子。
那些我妈送的、我们一起挑的、印着我们结婚照的马克杯,全都碎成了瓷片,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垃圾袋里。
林菲菲穿着真丝睡袍,正在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崭新的一套餐具。
那是一套昂贵的德国产餐具,闪着冷硬的光。
“你什么!”我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她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扔了啊,你看不见吗?”
她举起手里一个亮晶晶的盘子,对着灯光照了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爸用过的东西,我嫌恶心,有细菌。我可不想以后吃饭的时候,总想着他那双满是泥的手也碰过这些。”
“陈默,这是我家,我有权决定用什么,不用什么。”
恶心?细菌?
我爸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是为了谁才变成那样的?
是为了把我从那个小山村里送出来,供我读完大学,才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复一地刨食。
我气得浑身发抖,口像是要炸开。
我爸只在我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他趁着林菲菲还没起床,就收拾好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坚持要走。
他说他住不惯城里的楼房,觉得憋屈,还是乡下的土屋敞亮。
我送他去火车站,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卷被汗浸得有些湿的钱,硬要塞给我。
“默啊,这一千块钱你拿着,别跟菲菲吵架。男人嘛,让着点女人。爸知道你在城里不容易……”
我死活不要,他却红了眼眶。
“拿着!爸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把钱硬塞进我的口袋,然后转身上了那趟绿皮火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他佝偻着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他没有再看我,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的尾灯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
林菲菲把我的枕头和被子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