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脸色变了,镜头晃了晃,再亮起来时已经在卫生间,背景是瓷砖墙,角落堆着塑料盆。
“刚有点事。”她笑得很勉强。
隔天清早,我和弟弟早早起来。
按照约定,姐姐下午就要来了。
妈在厨房蒸包子。她说今天去给姐姐买东西。
早市很热闹,妈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来。
她挑了淡蓝色的毛巾、印小熊的刷牙杯、棉拖鞋,鞋面上有两只毛茸茸的小猫。
每样都仔细检查,讨价还价。
买完东西,我们在豆浆摊休息。
“妈,”弟弟突然开口,“大姐回来,还送我上学吗?”
妈的手顿了顿:“你多大了,还让人送。”
弟弟低头搅豆浆。
就在这时,妈手上的玉镯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
我们都愣住了。
那只戴了十几年的镯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内侧开始,细细的一条。
妈把手抬到眼前,盯着那道裂纹。
“回家吧。”她突然站起身,声音飘忽,“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快到家门口时,妈妈停下来,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叫我:
“淑意,你说我这心里,怎么总是不安呢。”
终于要去接大姐了。
弟弟在家写作业,他说大姐最喜欢他乖巧地学习了。
出门前,我又看了眼手机。
发给姐姐的那一条语音,她三天没回我了。
妈拿着姐姐的粉头绳,把碎镯子用布包好,执意要戴着出门。
她说,碎玉也是玉,能陪着。
打的车还没到,我手机就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瞥了一眼正摩挲着姐姐粉头绳的妈妈,压低声音:“妈,我接个电话。”
我走到几步外的梧桐树下。
“喂?”
“周淑情家是吧?”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不耐烦,“我是李建军。”
李建军。姐夫的名字。
我只在婚礼上听过一次。
“啊,姐夫……”
“别叫我姐夫!”
他粗暴地打断,背景音嘈杂,像在工地,“你姐没了。”
“前天就死了,自己跳的楼。”
「殡仪馆3号厅,骨灰自己取。」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把导航终点从“汽车站”改成“殡仪馆”的。
手指像是别人的,机械地点按、删除、输入。
车窗外,初冬的街道是灰黄色的。
梧桐树早秃了,光秃的枝桠指向铅灰的天空。
妈妈在后座轻声说着话,声音飘进我耳朵里。
“你姐上次说,想吃妈做的梅菜扣肉了……这次回来,妈给她做,多做点,让她吃个够……”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喉咙堵得发疼。
好像应该哭,但是又哭不出眼泪来。
我想起姐姐最后一次在家过年,也是这样冷的冬天。
她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小声说:“小妹,留着买书,别让爸知道。”
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车子停下。
灰白色的建筑静默地矗立在眼前,铁门半开。
司机那句“节哀”轻飘飘地落下。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