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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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霜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

凌无尘推开东厢房门时,苏凤梧已经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第三圈了。她穿着厚厚的夹袄,银发在晨光里像覆了一层霜,呼吸间吐出淡淡的白气。

“凌公子起得早。”苏凤梧看见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些笑意,“怎么不再多睡会儿?伤还没好利索呢。”

“习惯了。”凌无尘道。修行之人,本就不需太多睡眠,打坐调息即可。只是如今灵力滞涩,打坐效果甚微,反不如真正睡上一两个时辰来得实在。这在苏家老宅的这几,竟是他几百年来睡得最“沉”的几。

“习惯早起是好事。”苏凤梧点头,指了指后院方向,“我正要去看看菜园子,昨儿个被砸坏的那畦白菜,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几棵。凌公子要一起去走走吗?早晨空气好。”

凌无尘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向后院。凌无尘腿长,步子却放得很慢,配合着苏凤梧蹒跚的步速。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起他未束的墨发和粗布长衫的衣角。

后院菜园里,那个丈许宽的土坑依旧触目惊心。四周的泥土翻卷出来,混着碎石和草。原本长势喜人的秋白菜,此刻东倒西歪,有的被砸得稀烂,有的连拔起,蔫头耷脑地躺在泥地里。

苏凤梧走到坑边,弯下腰,仔细查看那些幸存的白菜。她的腰背弯得很低,动作有些吃力。凌无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佝偻的背影,犹豫片刻,走上前。

“哪几棵还能活?”他问,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冽。

苏凤梧指了几棵:“这几棵还连着土,叶子伤得不重,扶正了,培点土,兴许还能长。”她又指着另几棵,“这几棵不行了,断了,活不了啦。”

凌无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白菜叶子肥大,原本该是青翠欲滴,此刻却沾满泥污,边缘破损,看着确实凄惨。

他想起苏凤梧第一晚见他时说的话:“你砸坏了我一畦秋白菜。”

当时他只觉荒谬,此刻看着这片狼藉,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歉疚?

这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修仙界弱肉强食,为争夺天材地宝、灵脉福地,移山填海、毁林灭族都是常事,谁会为一畦凡间的白菜感到歉疚?

但眼前这老妇人,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些白菜。

“我帮你。”凌无尘说着,挽起袖子,就要下到坑里。

“哎,等等。”苏凤梧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双粗布手套递过去,“戴上这个,土里凉,还有碎石头,别划伤了手。”

凌无尘看着那双洗得发白、指尖还打着补丁的手套,顿了顿,接过来戴上。手套有些小,紧紧绷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显得很滑稽。

他下了土坑。坑底还残留着些许他坠落时带来的、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鲜血的气息。这些凡人察觉不到,但他自己能感应到。

他弯下腰,学着苏凤梧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棵倒伏的白菜扶正,然后将周围的松土拢过来,压实。

动作很生疏。他这辈子碰过灵草仙葩,碰过神兵利器,唯独没碰过泥土和白菜。

苏凤梧拄着拐杖站在坑边,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眼里露出笑意:“对,就这样,土别培得太厚,把菜心埋住了就不好了。”

凌无尘依言调整。他的手指即使隔着粗糙的手套,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泥土湿润冰凉的触感,白菜叶子肥厚脆生的质感,以及系与土壤之间那种微妙的牵扯。

这感觉很奇特。与他用灵力催生灵药、或用神识扫描矿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手与土地、与生命最直接的接触。

他扶正了第三棵白菜,正准备培土,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拨开泥土,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深紫色的晶石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殆尽的紫色电光。

凌无尘瞳孔微缩。

这是他的本命剑——“紫霄”的剑鞘碎片。昨坠落时,剑鞘承受了大部分空间撕裂的冲击,彻底崩毁,碎片散落。没想到竟有一块嵌在了这里。

碎片上残留着他精纯的剑意和雷灵气息,虽然微弱,但对凡人而言,长期接触绝非好事。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神魂受损。

他不动声色地将碎片握在掌心,指尖微光一闪,那碎片便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雷灵气息,也被他悄然吸纳。

做完这一切,他才继续培土。

“凌公子,你刚才捡到什么了?”苏凤梧在坑边问,她眼神不太好,但似乎瞥见了他手里有东西闪光。

“一块石头。”凌无尘面不改色,“已经扔了。”

“哦。”苏凤梧没再多问。

两人一个在坑里,一个在坑边,沉默地劳作着。凌无尘负责扶正培土,苏凤梧则指挥着哪棵该救,哪棵该放弃。晨光越来越亮,霜渐渐化了,泥土的湿气蒸腾起来,混合着白菜和草木的气息。

当最后一棵还有救的白菜被扶正培好土时,凌无尘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这简单的劳作,竟比他与同阶修士斗法一场还要耗费心神——主要是需要时刻控制力道,生怕一不小心又把白菜捏碎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十几棵白菜歪歪扭扭地立在土里,培的土也高低不平,看着实在算不上美观。

但苏凤梧却很满意:“挺好,活了七八成。凌公子活儿挺细致。”

凌无尘看着那些在他看来长得都差不多、毫无灵气可言的蔬菜,实在看不出“细致”在哪里。但他没说话,只是从坑里走了上来。

手套上沾满了泥,袖口和衣摆也蹭上了土渍。他低头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凤梧看到了,笑道:“沾点土怕什么,洗洗就净了。来,井边有水。”

两人走到井边。苏凤梧打上来半桶清水,凌无尘摘下手套,就着清水洗手。井水冰凉刺骨,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洗得很仔细,一手指一手指地搓洗,连指甲缝里的泥都不放过。

苏凤梧就站在一旁看着。年轻人的手真是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冷白,被冰凉的井水一激,更显得白玉一般。只是虎口和指腹那层薄茧,在晨光下格外明显。

“凌公子以前,是使剑的吧?”苏凤梧忽然开口。

凌无尘洗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苏凤梧神色如常,目光落在他手上:“我年轻时,见过镇上镖局的镖师,常年使刀的手,虎口和指腹也有这样的茧子。不过没你的茧子位置这么……讲究。”

凌无尘垂下眼帘,继续洗手,声音平静:“老夫人好眼力。”

“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总能看出点门道。”苏凤梧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净的粗布手帕递给他,“擦擦吧。”

凌无尘接过手帕。布料很粗糙,洗得发硬了,但很净,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他慢慢擦手上的水珠。

“凌公子的剑,一定使得很好。”苏凤梧像是闲聊般说道,“看你手上的茧子,是下了苦功夫的。”

凌无尘没回答。他的剑,岂止是“使得很好”。紫霄仙宗千年不出的剑道天才,化神期便已凝聚剑心,他的剑,曾斩过元婴大妖,破过上古禁制,也……沾过同门的血。

心口那股熟悉的灼痛又隐隐泛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帕折好,递还给苏凤梧:“多谢。”

苏凤梧接过手帕,却没放回怀里,而是看着他,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凌公子,你身上的‘旧疾’,是不是跟你使剑有关?”

凌无尘心头一震,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寒意。她看出来了?还是猜的?

他盯着苏凤梧,目光锐利如剑,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试探、算计或畏惧的痕迹。

没有。只有平静的关切,和一种洞悉世事后的通透。

这老妇人,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为何这么问?”他反问,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苏凤梧似乎没感觉到他的冷意,只是叹了口气:“我是不懂你们习武之人的事。但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不少心事重的人。有的人,心里装着事,就像背着一座山,时间久了,山没移开,人先垮了。”她顿了顿,看着凌无尘,“凌公子,你有时候看人的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这不像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凌无尘沉默。

空落落?或许吧。修仙三百年,见惯了生死离合,利益纠葛,人心鬼蜮。确实没什么能真正让他“看进去”了。除了……眼前这片菜园,这口老井,和这个总是絮絮叨叨说着朴素道理的老妇人。

“剑是凶器。”苏凤梧继续道,声音慢悠悠的,“使剑的人,心里若是装着太多东西,剑就容易伤着自己。这话是我那早逝的相公说的,他年轻时也习过几年武,后来放下了。他说,心里净,手里才能净。”

心里净,手里才能净。

凌无尘咀嚼着这句话。他的剑,早就沾了血,不净了。他的心,也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更谈不上净。

但为何,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在这个沾满泥土的菜园边,听着一个凡间老妇说这些朴素到近乎天真的话,他心口那蠢蠢欲动的灼痛,竟又一次缓缓平息了下去?

他看着她苍老平静的脸,忽然问:“老夫人,您怕死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但苏凤梧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怕啊,怎么不怕。年轻时候怕死,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老了怕死,是舍不得儿孙。”她看向院子里渐渐升起的炊烟,声音轻柔,“但现在嘛,好像又没那么怕了。该经历的经历了,该看的看了,儿孙也都成家立业了。要是哪天闭了眼,也就是睡个长觉,没什么遗憾了。”

她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豁达的期待。

凌无尘看着她。凡人的寿命,短如蜉蝣。九十岁,已是凤毛麟角。可她谈及死亡,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接受。

那自己呢?化神期修士,寿元三千载,他才活了十分之一。可他这三百年来,除了修行、突破、争斗、以及对抗心魔,他还真正“活”过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或许还不如眼前这老妇人的九十年来得“充实”。

“凌公子,”苏凤梧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早饭该好了。今儿个有刚腌好的酸菜,配上热粥,开胃。回去吃饭吧。”

她拄着拐杖,转身慢慢朝前院走去。晨光将她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凌无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片被他和她一起“拯救”过来的白菜地。歪歪扭扭的白菜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沾着露水,绿得有些可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沾过泥土、又洗净的手指。

心里净,手里才能净吗?

或许,他该试着,先让手里沾点别的东西。

比如泥土。

比如白菜叶上的露水。

比如……那碗热粥里,几酸涩的咸菜。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前方那个缓慢移动的佝偻身影。

晨光正好,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投在湿润的泥土上,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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