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寒舟看着那个黑色布袋,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伸过去,解开了系带。
随着布袋滑落。
一个冰冷的、灰白色的骨灰盒,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盒子上,还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瘦骨嶙峋,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的,却透着死气沉沉。
那是糖糖三岁时的照片。
也是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影像。
“啊!”
苏软尖叫一声,吓得躲到了顾寒舟身后。
顾寒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骨灰盒,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地看向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林歆岁,你拿个骨灰盒来吓唬谁呢?”
“糖糖呢?我知道你不想让她配型,故意搞这一出咒孩子是不是?”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为了报复我,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越说越大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恐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等他吼完了,我才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甩在他脸上。
“看清楚了。”
“这是死亡证明。”
纸张飘落,正好掉在骨灰盒旁边。
上面的红章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姓名:顾念】
【死亡时间:2019年2月4(除夕)】
【死亡原因:重症肺炎引发多器官衰竭】
顾寒舟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2019年2月4。
正是七年前的那个除夕。
那个他陪着苏软看烟花,却挂断我求救电话的夜晚。
“不……不可能……”
顾寒舟拿着纸的手剧烈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她怎么会死?她才三岁啊!”
“林歆岁,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为了不救小宝编出来的假死对不对?!”
他冲过来想要抓我的肩膀,被我一把推开。
“骗你?”
我冷笑一声,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顾寒舟,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费尽心机骗你?”
“七年前的除夕夜,糖糖高烧惊厥,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打不到车,抱着她在雪地里跪了半个小时!”
“我给你打了二十个电话!”
“二十个!”
“你接了吗?!”
我的声音凄厉,在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你没有!”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别烦你!说苏软怕吵!”
“那个时候,糖糖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
“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爸爸’……”
我指着那个骨灰盒,步步紧,将顾寒舟得连连后退。
“你不是要见她吗?”
“你不是要跟她谈血缘亲情吗?”
“现在她在你面前了。”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从盒子里爬出来,给她那个人凶手爹的小三儿子配型?!”
顾寒舟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骨灰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啊——!!!”
他想伸手去触碰那个盒子,却又不敢,像是怕被烫伤一样。
苏软在一旁也被吓傻了,想要上前扶他:“寒舟哥哥……”
“滚开!”
顾寒舟猛地甩开苏软,双眼赤红,像个疯子一样吼道:“是你!那天是你拿着我的手机!”
“是你挂断了电话对不对?!”
苏软被推倒在地,满脸惊恐。
看着他们狗咬狗,我只觉得无比痛快。
我弯腰,轻轻抱起那个冰冷的盒子,用袖子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顾寒舟。
“顾寒舟,这一眼,你看够了吗?”
“想救你的宝贝儿子?”
我不屑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你只能祈祷,下辈子别再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了。”
“哦,对了。”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忘了告诉你。”
“医生说过,你是弱精症,这辈子很难有孩子。”
“糖糖是你唯一的骨血。”
“至于里面那个小宝……”
我看着苏软瞬间煞白的脸,轻笑一声。
“到底是谁的种,你自己好好查查吧。”
说完,我抱着糖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
身后,传来了苏软凄厉的尖叫声,和顾寒舟绝望的怒吼。
这一局。
我赢了。
而且赢得彻彻底底。
5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雪停了。
但我心里那场下了七年的雪,似乎也终于要停了。
陆闻州一直在车里等我。
见我抱着骨灰盒出来,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下车,打开车门,用力地抱紧了我。
“回家吧。”他说,
“安安还在等我们包完剩下的饺子。”
我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温暖的大衣里,眼泪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襟。
身后,医院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顾寒舟疯了一样,不顾苏软的阻拦,强行拽着那个生病的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哪怕医生说孩子现在身体虚弱,不宜折腾。
他也不管。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我临走前那句——“弱精症”。
其实这事儿,我知道很久了。
当年为了备孕,我们去做过检查。
医生当时就隐晦地提过,顾寒舟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所以怀上糖糖,真的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奇迹。
可他,亲手掐灭了这个奇迹。
三个小时后。
加急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虽然我已经不在现场,但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据说,顾寒舟看到报告单上“排除亲生父子关系”那几个字时,当场吐了一口血。
苏软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求原谅。
说她是被人骗了,说她是因为太爱他才撒谎。
“爱我?”
顾寒舟一脚将她踹开,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爱我,所以让我给别的男人的野种养了五年?”
“你爱我,所以让我为了这个野种,亲手害死了我唯一的亲生女儿?!”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真爱”,什么“白月光”。
不过是一个笑话。
而他,为了这个笑话,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当天晚上,顾寒舟把苏软母子赶出了病房。
哪怕那个孩子还在等着救命。
他也再没看一眼。
毕竟,那个孩子的血管里流的不是顾家的血。
而流着顾家血的那个孩子,早就变成了一把灰,冷冷清清地躺在盒子里。
6
大年初三。
我带着糖糖的骨灰,去了南山公墓。
这几年,我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舍不得下葬。
总觉得那里太冷,怕她一个人怕黑。
但现在,我想让她入土为安了。
因为我已经帮她讨回了公道。
我和陆闻州一起,把骨灰盒放进那个小小的墓里。
墓碑上,刻着“爱女顾念之墓”。
立碑人那一栏,只有我和陆闻州的名字。
“糖糖,这是陆爸爸。”
我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轻声说,“以后有陆爸爸和安安哥哥陪着你,你就不会孤单了。”
陆闻州蹲下身,献上一束白菊。
“糖糖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
不远处的台阶上,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是顾寒舟。
短短三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身上的大衣皱皱巴巴,沾满了泥土和雪水。
手里还提着一个粉红色的洋娃娃。
那是糖糖三岁时,曾经在商场哭着想要的,但他当时嫌烦,没买。
现在买了。
可糖糖已经不需要了。
看到我们,顾寒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新立的墓碑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糖糖……”
他踉跄着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墓前。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张照片。
“别碰她。”
陆闻州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声音冷硬,“你不配。”
顾寒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满眼红血丝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歆岁……我知道错了……”
“我是畜生……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那天我如果接了电话……如果我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每一巴掌都用了全力,很快他的脸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
“求求你……让我看看她……”
“我是爸爸啊……”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吵。
“顾寒舟,这里是墓园,别脏了糖糖的路。”
我拉起陆闻州的手,转身就走。
“还有。”
我不曾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糖糖到死都在等你接电话。”
“但现在,她不想见你了。”
身后,传来顾寒舟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绝望和无尽的痛苦。
像是一头失去幼崽的孤狼。
可惜。
太晚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7
顾寒舟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报复苏软。
苏软以前做的那些破事,被他一件件翻了出来。
包括当年假装割腕骗他,包括私生活混乱怀上别人的孩子找接盘侠。
顾寒舟把苏软送进了监狱,罪名是诈骗和故意伤害。
听说苏软进去的时候,还在咒骂顾寒舟不得好死。
处理完苏软。
顾寒舟开始每天来我家楼下守着。
不吵不闹。
就那么站着。
有时候是一整天,有时候是一整夜。
不管刮风下雨。
小区里的邻居都对他指指点点,说这人是个痴情种。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赎罪。
也是在自我折磨。
我想过搬家。
但陆闻州说:“为什么要搬?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该躲的是他。”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被顾寒舟拦住了。
他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看着有些吓人。
“歆岁。”
他声音沙哑,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全部身家。”
“顾氏的股份,名下的房产,车子,基金……我都转到你名下了。”
“就当是……给糖糖的补偿。”
我看着那一叠厚厚的文件,没接。
“顾寒舟,你觉得糖糖需要这些吗?”
“还是你觉得,买了单,你心里的罪恶感就能少一点?”
顾寒舟的手抖了一下,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歆岁,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近乎卑微地看着我,“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我可以用余生来弥补……”
“我和陆闻州结婚了。”
我打断他,举起手,展示无名指上的钻戒。
“我们过得很幸福。”
“顾寒舟,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相的陌生人。”
“你的弥补,对我来说是打扰。”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离我们远一点。”
“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顾寒舟死死盯着那枚钻戒。
良久。
他惨然一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好……我懂了。”
“我不打扰你。”
“祝你……岁岁平安。”
他把文件放在路边的长椅上,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那背影,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8
那是顾寒舟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后来听说。
顾家彻底败了。
顾寒舟把所有的资产都捐给了白血病儿童救助基金会。
是以糖糖的名义捐的。
顾母因为受不了孙子变野种、儿子变疯子、家产散尽的打击,中风瘫痪了。
顾寒舟把她送进了疗养院,自己则不知所踪。
有人说在南山公墓见过他。
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在那里坐上一整天,对着那个小小的墓碑自言自语。
擦拭墓碑,摆上新鲜的花,换上新的玩具。
像个守墓人。
又像是要把自己也埋在那里。
苏软那个得了白血病的孩子,终究没能救回来。
因为没有合适的配型,加上失去了顾家的经济支持,很快就走了。
一场闹剧,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净。
而我和陆闻州的生活,依旧平静而温馨。
安安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很懂事。
陆闻州的事业也更上一层楼,成了院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顾寒舟。
就像是一粒尘埃,被风吹走了,就不必再回头看。
9
又是一年除夕。
窗外依旧飘着雪。
家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热闹闹的。
陆闻州在厨房忙活着年夜饭。
安安趴在窗户上,哈着气画小猪佩奇。
“妈妈!下雪啦!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呀。”我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七年前的今天。
我在冰天雪地里绝望哭喊,失去了我最重要的宝贝。
七年后的今天。
我在这个温暖的家里,有爱人相伴,有孩子绕膝。
命运真的很奇妙。
它会让你失去很多,也会在转角处,给你新的补偿。
“歆岁,来端菜。”
陆闻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人间烟火气。
“来啦!”
我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路过玄关时,我看到放在柜子上的那个相框。
照片里。
我和陆闻州牵着安安,笑得灿烂。
而糖糖的骨灰盒,虽然已经葬在了南山,但我心里,永远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我想。
她如果在天有灵,看到妈妈现在这么幸福。
一定也会开心的吧。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只是平静地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过去,活在悔恨和寒冬里。
而我。
要走向我的春天了。
“老婆,饺子熟了!硬币饺子在哪呢?”
“来啦来啦!”
我笑着走进餐厅,扑面而来的是热腾腾的蒸汽和饭菜的香味。
陆闻州夹起一个饺子喂到我嘴边:“小心烫,这可是包了硬币的,吃了这一年都顺顺利利。”
我张口咬下。
“咯噔”一声。
果然是硬币。
“耶!妈妈吃到钱钱啦!”安安欢呼着鼓掌。
陆闻州温柔地看着我,眼底满是宠溺。
“岁岁平安,林歆岁。”
我嚼着那枚硬币,眼眶微热,却笑得无比灿烂。
“岁岁平安,陆闻州。”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
过去已去。
未来可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