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岩城时,已是三后的黄昏。
陆凡没有进城。他在城外十里处的岔路口停下,看向身边的银月。
“就到这里吧。”他说。
银月依旧戴着那副新换的银色面具——旧的已经碎了。她看着陆凡,沉默片刻,点头。
“暗香阁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色令牌,递给陆凡,“这是‘银月令’,持此令,可调动暗香阁在北域的所有资源。”
陆凡没接。
“我不想再欠暗香阁的人情。”他说,“封印剑冢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救我,我救你,两清了。”
银月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她收回令牌。
“也好。”她说,“但你要记住,饮血剑的因果不会因为你封印了它而结束。金啸天虽然暂时收手,但觊觎饮血剑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知道。”陆凡说,“我会小心。”
银月又看向小雨。
小雨躲在陆凡身后,抓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她。
“妹的病,暗香阁的医馆会继续治疗。”银月说,“每月初一,我会派人送药到青石镇。三年后,她会彻底痊愈。”
陆凡躬身:“谢谢。”
“不用谢。”银月转身,“这是我答应你的。”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车前,又回头看了陆凡一眼。
“陆凡,”她说,“别死了。”
马车启动,消失在暮色中。
陆凡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哥,”小雨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回家吗?”
家。
青石镇的那个破茅屋,还能算家吗?
陆凡不知道。
但他点头:“嗯,回家。”
他牵起小雨的手,走上回青石镇的路。
金啸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包裹。
“里面是些粮和银两。”他说,“我弟弟的事……谢谢你没他。”
“他也没我妹妹。”陆凡说,“扯平了。”
金啸风苦笑:“我弟弟本性不坏,只是被执念蒙蔽了眼睛。我会带他离开北域,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金狼帮呢?”
“解散了。”金啸风说,“昨晚我就传信回去,让他们各谋生路。从今往后,北域再没有金狼帮。”
陆凡看着他。
这个一直冷着脸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疲惫,也有解脱。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陆凡问。
“不知道。”金啸风摇头,“或许找个地方隐居,或许……四处走走。我欠你的人情,还没还完。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捏碎这个。”
他又递给陆凡一枚玉符,和之前那枚很像,但颜色更深。
“这枚玉符,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感应到。”他说,“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凡接过,收好。
“保重。”他说。
“你也是。”金啸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很快,岔路口只剩下陆凡和小雨两个人。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陆凡说。
五十里路,两人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炊烟袅袅。但陆凡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他变了。
踏入镇子时,几个早起的镇民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恐惧的表情,快步躲开。
陆凡皱眉。
他没在意,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时,他愣住了。
茅屋还在,但篱笆墙倒了,门板掉在地上,院子里一片狼藉。屋子里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壁和满地的碎瓦。
被洗劫了。
陆凡握紧拳头,但很快又松开。
不重要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没什么价值。
“哥……”小雨怯生生地喊。
“没事。”陆凡摸了摸她的头,“我们收拾一下,还能住。”
两人开始打扫。
正午时分,院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王屠。
他还是那副横肉堆积的样子,但脸上的嚣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讨好。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陆、陆凡……”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回来了……”
陆凡直起身,看着他:“有事?”
“没、没事……”王屠搓着手,“我就是来看看……那个,你家被偷的事,不关我事!我发誓!”
陆凡没说话。
王屠更慌了:“真的!是镇上的几个混混的,听说你走了,就……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东西我都追回来了,等会儿就送来!”
“不用了。”陆凡说,“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那、那怎么行……”王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
像剑。
王屠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眼前这个少年还是个为了一两银子拼命的穷小子。可现在……
他听说了一些传闻。黑岩城的金狼帮解散了,醉香楼的三当家被人了,葬魂山脉那边闹出了大动静……
都跟陆凡有关。
王屠打了个寒颤。
“那个……陆凡,”他小心翼翼地说,“以后在青石镇,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王屠一定……”
“你走吧。”陆凡打断他,“以后别来打扰我们。”
“是、是!”王屠如蒙大赦,连忙跑了。
小雨看着王屠狼狈的背影,小声说:“哥,他好像很怕你。”
陆凡没回答。
他继续扫地。
傍晚,王屠派人送来了很多东西——新的被褥、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甚至还有一个小衣柜。
陆凡没拒绝,收下了。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
小雨已经睡了,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陆凡运转《养剑诀》,内视体内。
丹田里的气流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这是聚气境高阶的标志。两块剑骨也长大了不少,第一块剑骨白温润,第二块剑骨漆黑如墨,表面的银色纹路像活了一样,缓缓流转。
而在这两块剑骨旁边,多了七个小光点。
那是七剑皇的传承,还处于封印状态。以他现在的境界,连其中最小的一个都打不开。
但仅仅是封印状态,就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他的剑意里,多了一丝浩荡堂皇的正气,正好与暗属性剑骨的阴冷互相制衡。
“你的路,还很长。”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流光剑尊,也不是独孤绝天,而是一个陌生的、温和的男声。
“谁?”陆凡警惕。
“我是七剑皇之一,‘清风剑皇’的残念。”声音说,“我们七人的传承选择了你,是因为看到了你内心的坚守。但传承只是种子,能否开花结果,看你自己。”
陆凡沉默片刻,问:“饮血剑的因果,真的结束了吗?”
“没有。”清风剑皇说,“封印只能困住剑身,困不住剑魂。你体内的剑魂碎片,依然在影响着你的命运。而且……独孤绝天当年留下的后手,不止一个。”
“后手?”
“他在饮血剑里,封印了一道‘传承’。”清风剑皇说,“不是魔功,是他入魔前的毕生所学——‘九劫剑经’。这本是正道绝学,但被他用魔剑封印,变得亦正亦邪。现在剑魂在你体内,这道传承,迟早会苏醒。”
陆凡心脏一紧。
“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清风剑皇说,“第一,在传承苏醒前,找到剑冢里的‘净化石’,净化剑魂,让它变回纯粹的力量。第二,接受传承,但要守住本心,不被魔性侵蚀。”
“净化石在哪?”
“不知道。”清风剑皇说,“三百年来,没有人找到过。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那就是没有选择了。
陆凡苦笑。
“别灰心。”清风剑皇说,“当年独孤绝天留这道传承,或许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赎罪。”
赎罪。
又是这个词。
陆凡想起独孤绝天跪在宫殿前,用自己永世囚禁的代价,换取怀中婴儿活命的样子。
如果那不是幻觉,如果那个婴儿真的是……
“我是不是……”他问,“独孤绝天的后代?”
清风剑皇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我不知道。当年的事,已经淹没在历史里。但你的血脉里,确实有独孤氏的气息。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饮血剑魂会选择你。”
说完,他的声音渐渐淡去:“我的时间到了。记住,陆凡,力量是工具,不是目的。别被工具吞噬。”
声音消失。
陆凡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星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握紧拳头。
工具,目的。
他知道,清风剑皇是对的。饮血剑也好,七剑皇传承也好,都只是工具。真正的目的,是保护好小雨,是活出自己的人生。
可如果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还能活出什么样的人生?
他想起了酒疯子留下的那封信。
一个月,已经到了。
他起身,走进屋子,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那封信。
信很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酒疯子潦草的字迹:
“陆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
有些事,我瞒了你很久。
我不是偶然出现在青石镇的。我是奉命来监视你的——监视独孤氏最后的血脉。
二十年前,你父母从‘天剑宗’逃出来,带着刚出生的你,躲到了青石镇。他们知道,天剑宗不会放过独孤氏的后人。
你父亲叫陆青山,是你母亲的护卫。你母亲……叫独孤雪,是独孤绝天的曾孙女。
是的,你是独孤氏的血脉,嫡系血脉。
你体内的剑骨,不是一块,是九块。但被你母亲用秘法封印了八块,只留一块,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
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天剑宗的人找到了他们。
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死了。我了追兵,把你和小雨带回来,假装是偶然路过。
我教你剑法,是想让你有自保之力。但没想到,饮血剑魂会认你为主。
这或许就是宿命。
现在,我要去做一件事——去天剑宗,为你父母讨个公道。
如果我成功了,天剑宗不会再追你。如果我失败了……
好好照顾小雨。
还有,别去天剑宗。
酒疯子绝笔。”
信纸从陆凡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母……不是采药人。
母亲是独孤绝天的曾孙女。
自己是独孤氏嫡系血脉。
天剑宗,一直在追他们。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为什么饮血剑会呼唤他,为什么剑魂会认他为主,为什么七剑皇会选他传承……
因为他是独孤绝天的后代。
因为他的血脉里,流淌着三百年前那个魔头的血。
“哥?”
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凡猛地转身,看见小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一脸担忧。
“你怎么了?”小雨走过来,看见地上的信纸,“这是什么?”
“没什么。”陆凡捡起信纸,塞进怀里,“做噩梦了,吵醒你了?”
“我听见你哭了。”小雨说。
陆凡一愣,摸了摸脸。
脸上真的有泪。
他自己都没察觉。
“没事。”他把小雨抱起来,“回去睡吧。”
把小雨哄睡后,陆凡再次回到院子。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的信纸,一遍遍读。
酒疯子去了天剑宗。
为了他。
那个整天醉醺醺的老人,那个教他剑法,救他性命,最后为了他孤身赴死的……师父。
“师父……”
陆凡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痛在心里。
他想起酒疯子最后说的话:“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可他没有回来。
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陆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里有火焰在燃烧。
天剑宗。
那个害死父母,走酒疯子的宗门。
他要去。
不是为了复仇——以他现在的实力,去天剑宗就是送死。
但他要去打听消息,要知道酒疯子是死是活。至少要……带回他的尸骨。
做了决定,他反倒平静下来。
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只带必要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匕首、丹药、还有那本《剑骨秘录》。
第二天清晨,他对小雨说:“哥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几个月。你乖乖在家,王屠会照顾你。”
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
“哥,你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不危险。”陆凡揉了揉她的头,“就是去打听一下师父的消息。”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陆凡背上包裹,走出家门。
王屠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连忙躬身:“陆、陆凡……”
“帮我照顾小雨。”陆凡说,“如果我回来发现她受了委屈,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王屠连连点头,“我一定把她当亲妹妹照顾!”
陆凡又看了一眼家门,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出镇,而是去了乱葬岗。
一个月前,饮血剑的碎片就在这里。现在剑碎了,但剑冢里还有两截。
他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
乱葬岗依旧阴森。但这一次,陆凡没有感受到悲鸣,也没有感受到呼唤。
只有寂静。
他走到那块石碑前——酒疯子说是当年战场的标记。石碑后面,碎石还在,但剑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
剑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来,伸手触摸那个坑。
突然,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扒开碎石,看见了一块玉简。
巴掌大,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雪”字。
独孤雪。
母亲的名字。
陆凡颤抖着拿起玉简,贴在额头。
一段影像涌入脑海——
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白衣,站在月光下。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温柔地笑着。
“小凡,”她说,“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娘已经不在了。”
“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
“但你记住,你是独孤氏的血脉,但不代表你就是魔头。你爷爷……独孤绝天,他一生都在挣扎。他选择了错误的路,但他是为了守护。”
“娘封印了你的剑骨,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如果有一天封印解开了,你别怕。”
“力量没有正邪,人心才有。”
“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妹妹。”
“娘爱你。”
影像消失。
陆凡跪在坑前,泪流满面。
“娘……”
他紧紧握着玉简,像握着母亲的手。
良久,他才站起来,擦眼泪,将玉简贴身收好。
然后他转身,离开乱葬岗。
离开青石镇。
走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着陆凡离去的背影。
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陆凡的身影,而是一团漆黑的火焰——那是饮血剑魂的气息。
“找到了。”老者低语,“独孤氏最后的血脉……终于找到了。”
他收起铜镜,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