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
“从今天起,第七旅实行新规。”张瑾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稿——是他昨晚熬夜写的,“第一,军官选拔,一律考核。不论文凭,不论关系,只论本事。第二,训练大纲,全部更新。我带来的这几个人——”他指了指门外站着的几个年轻参谋,“是讲武堂新毕业的,脑子活,让他们参与修订。第三,士兵待遇,提高。饷银按时发,伙食标准提高,受伤、阵亡的抚恤,翻倍。”
王以哲接过手稿,越看越惊。这些改革,每一项都触动太多人利益。
“钱从哪来……”
“我来想办法。”张瑾之站起身,“你只管执行。谁反对,让他来找我。但有一条:第七旅,必须是东北军第一块铁板。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能战的部队。做不到——”
他看向王以哲。
“我换人做。”
同下午,大帅府东厢,机要室。
这里原本是章凉父亲章林的书房,后来改为存放机密文件之处。此刻,张瑾之、谭海,以及刚从京城秘密返回的情报处长高纪毅,三人对坐。
高纪毅,东北军情报系统实际负责人,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都查清楚了?”张瑾之问。
“查清楚了。”高纪毅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份文件,“这是最近三个月,与本方面有异常接触的人员名单。按您吩咐,只查实锤,不听风言。”
张瑾之翻开。第一页,几个名字跳入眼帘:臧式毅(三次秘密会见满铁理事)、张景惠(收受商“馈赠”价值五万银元)、荣臻(其子在本留学,费用由“匿名人士”承担)……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针,扎在心上。
“可靠吗?”
“可靠。”高纪毅指着文件上的标注,“臧式毅的会见,我们有内线在满铁,亲眼所见。张景惠的受贿,有银行流水和中间人供词。荣臻之子的事,是我们在东京的人查到的,汇款方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背后是本军部。”
张瑾之闭上眼睛。荣臻,军事厅厅长,东北军核心高层之一。他的儿子……
“少帅,”高纪毅低声说,“怎么处理?”
“先不动。”张瑾之睁开眼,“名单上这些人,分三类。第一类,已经铁了心当汉奸的,监视,控制,但不能打草惊蛇。第二类,摇摆的,敲打,拉拢,看能不能拉回来。第三类,只是有些瓜葛但尚未实质背叛的……警告,观察。”
“是。”
“另外,”张瑾之看向高纪毅,“我要你组建一个全新的情报单位,直接对我负责。人员,从讲武堂毕业生、青年军官、还有社会上的爱国学生里挑选。要求:年轻,净,有热血,脑子好使。任务只有一个:盯死本人,特别是关东军参谋部那几个——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高纪毅眼睛一亮:“这需要大量经费和人手……”
“经费我批,人手你挑。”张瑾之顿了顿,“这个单位,代号‘夜枭’。绝密,除你我谭海外,不得有第四人知。”
“是!”
高纪毅离开后,谭海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少帅,荣厅长他……”
“我知道。”张瑾之打断他,“荣臻跟了爹十几年,劳苦功高。但他儿子在本……这是个把柄。本人不傻,他们肯定在等,等关键时刻用这个要挟他。”
“那怎么办?”
“两条路。”张瑾之走到窗前,“第一,把他儿子弄回来。第二,如果弄不回来……在出事前,把他调离关键岗位。”
“可荣厅长掌管军事厅,突然调离,会引起震动。”
“所以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张瑾之转身,“谭海,你去办件事:以我的名义,给在本留学的北境籍学生发信,就说东北建设需要人才,欢迎他们回国效力,待遇从优。特别点出几个名字,包括荣臻的儿子。”
“您这是……打草惊蛇?”
“是敲山震虎。”张瑾之眼神冷下来,“我要让本人知道,他们那些小把戏,我清楚。也要让荣臻知道,我给他机会。”
谭海明白了:“如果荣公子回国,说明荣厅长心还向着咱们。如果不回……”
“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张瑾之声音很轻,但很沉。
窗外,天色又阴下来。奉天的秋天,总是这样,晴一阵,阴一阵。
谭海走到门口,又回头:“少帅,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这些手段……不像以前的您。”
张瑾之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谭海,你说,要是爹还活着,面对现在这局面,会怎么做?”
谭海想了想:“老帅……可能会更圆滑些,但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是啊。”张瑾之望向墙上张作霖的遗像,那个留着八字胡、眼神凌厉的东北王,似乎在看着他,“爹当年,能从一个小小保安队长,做到东北王,靠的不是圆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狠。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
谭海深深看了他一眼,鞠躬,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瑾之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想起2025年,在陈列馆里看到的那些档案。荣臻的名字,出现在“伪满洲国军事顾问团”名单里,虽然只了三个月就称病辞职,但那一笔,终究是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