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雨丝如银针,斜斜刺破夜色。
慕容奕站在那里,玄黑龙袍被雨水浸出深重的暗影。
他并未撑伞,细密雨珠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积水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越过破败的梁柱,越过这满屋的脏污与腐朽,最终,定在了我怀中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唤那个名字,却没能发出声音。
孟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我怀里猛地一颤,更紧地往我怀里缩,嘴里发出幼兽般含糊的呜咽:
“走开……坏人……走开……”
慕容奕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又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碰触她枯草般的头发,想去擦她额角未的血迹。
“阿妩……”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道:
“是……是我。”
孟妩的反应却更剧烈了。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悲喜,只有刻骨的恐惧和混乱的恨意。
她开始尖叫,用尽全力挣扎,手脚乱踢乱打:
“放开我!放开!了你……了你们……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慕容奕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侍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我和这间破屋子。
慕容奕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痛楚被一种属于帝王的审视取代。
“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你一直在照顾她?”
我低下头,声音听起来卑微而惶恐:
“回……回陛下,是……是奴婢……奴婢唤作阿蘅,是这柳巷里的人。”
“这位姑娘……是去年冬被人丢在巷口的,那时她便有些……痴痴傻傻的,奴婢见她可怜,便分她一口吃的,一处容身。”
“她……一直如此?”
慕容奕的目光再次落回孟妩身上,看着她蜷缩着,紧紧抓着我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时好时坏。”
我斟酌着词语,说道:
“清醒时,会说一些胡话,提到‘殿下’、‘孩子’、‘漠北’……撞墙,也是常有的。今……大约是听到了外头的传闻,受了。”
慕容奕沉默了很久。
雨声敲打着破瓦,滴滴答答,像是计时沙漏里最后流尽的沙子。
终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决断。
“带她回宫。”
他命令道,不容置疑。
“还有你,”他看着我,“既然她离不得你,你也一并入宫,贴身照料。”
侍卫上前,想要接过孟妩。
可孟妩死活不肯松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凄厉的哭喊刺破雨夜。
慕容奕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戾气,却又迅速被某种更深的无奈压下。
他最终挥了挥手:
“罢了,让她……抱着吧。小心些,莫伤了她。”
6
鸾车并未驶向正宫。
而是径直入了皇宫深处一处名为“清漪园”的僻静宫苑。
这里显然提前被精心收拾过。
一应陈设虽不奢靡,却极尽雅致舒适,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柳巷的污浊湿判若两个世界。
孟妩被安置在最里间的暖阁里。
宫人想为她沐浴更衣,她却像受惊的兔子,只肯蜷在床角,死死拽着我的袖子。
慕容奕一直站在门外廊下,隔着珠帘看着里面混乱的情形,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明明灭灭。
最终,他低叹一声,对太医和宫人道:
“都下去吧,让……让阿蘅来。所需之物,送到门口。”
人都退去,屋内只剩我和孟妩。
我打来温水,用最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和尘垢。
她起初仍有抗拒。
但或许是极度疲惫,也或许是这温暖安全的环境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
她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某处,任我摆布。
洗净后的脸庞,虽然苍白消瘦得脱了形,眉宇间却依稀能辨出昔年清丽的轮廓。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爱慕与灵动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望不到底的漆黑和惊惶。
慕容奕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流连在她的脸上,仿佛想找回一丝熟悉的痕迹。
“她从前最爱净。”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
“东宫里,她的妆台总是整整齐齐,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为她梳理打结的头发。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我说。
“她性子其实很倔。看起来温顺,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那年朕执意娶她,所有人都反对,她跪在朕面前,说怕连累朕,求朕另择淑女……眼睛哭得通红,像只兔子。”
他说着,嘴角竟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痛色里。
“朕告诉她,不必怕,一切有朕。她后来……真的就信了。那么傻。”
孟妩忽然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
慕容奕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孟妩依赖我的姿态,眼神暗了暗。
“你好生照料她。”
“需要什么,直接告诉管事太监。你……有功。”
7
清漪园的子,表面平静如水。
孟妩的病时好时坏。
大多数时候,她仍是痴傻的,不认识人,要么呆坐一整天,要么突然哭喊撞墙。
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
她会怔怔地看着窗外飞过的鸟儿,或者轻轻哼一段破碎的调子,那是漠北的民谣。
每当这时,慕容奕若在,便会屏息凝神,不敢靠近。
只远远望着,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在孟妩下一刻的茫然中迅速熄灭。
他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是下朝后,有时是深夜。
并不总是进内室,常常只是站在窗外看一会儿。
或者听我低声禀报她一用了多少饭食,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说胡话。
他赏赐了许多东西给我,绫罗绸缎,金银珠玉,说是酬谢。
我只拣最朴素无华的收下几样,其余都托言“不敢僭越”、“照料娘娘为本分”退了回去。
他看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怀疑我是不是别有用心。
但或许是因为我对孟妩的尽心,确实无可指摘。
也可能是因为孟妩离不开我。
所以他没有动我。
后来,他开始更频繁地对我说话。
说的都是“从前”。
他说漠北的风雪有多大,她说要替他暖手,结果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他说她偷偷省下口粮,塞给他和虞向晚,自己饿得晕倒;
他说她第一次有孕时,小心翼翼又满怀喜悦的模样……
他说这些时,眼神是飘忽的,沉浸在回忆里,带着近乎天真的温柔和追悔。
“是朕……对不起她。”
一次,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朕冷的弦月,忽然哑声道:
“朕总以为,来方长。总以为,有些事,不得已,她终会明白,会体谅。”
他转过头,看着我,像是在寻求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认同:
“阿蘅,你说,她还会明白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宫女衣角,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娘娘如今的心智,犹如孩童。”
“孩童……只记得最直接的痛和怕。她记得冷,记得饿,记得孩子没了,记得……被丢下。”
我顿了顿,补充道:
“奴婢愚见,如今能让娘娘安稳片刻的,唯有耐心与不离不弃。”
慕容奕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话里未尽的含义。
“被丢下……”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脸色渐渐阴沉下去:
“你是说,当年换俘之后……有人,并未按照约定照料她?甚至……落井下石?”
我适时地露出惶恐神色:
“奴婢不敢妄测!只是……只是娘娘偶尔梦呓,会喊‘不要我孩子’,还有……‘晚晚妹妹,求你’……”
“虞、向、晚。”
慕容奕一字一顿,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不再说话,拂袖而去。
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透着森然的寒气。
8
慕容奕的动作雷厉风行。
当晚便幽禁了虞向晚。
与此同时,清漪园外围的侍卫增加了一倍。
他下了严旨,任何人不经传召不得靠近,违令者格勿论。
我知道,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过去的疏失,试图为孟妩筑起一道安全的墙。
而对虞向晚及其党羽的清洗,在暗中迅猛展开。
那些被分开审问的旧人,在严刑和利益的撬动下,很快吐露了令人发指的真相。
当年漠北大营,虞向晚如何嫉恨孟妩有孕,如何害死孩子,如何在阵前故意被俘以激化矛盾,如何事后将孟妩推入乱军之中……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摊开在慕容奕面前。
据说,慕容奕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供词,坐了整整一夜。
次清晨,他眼底布满血丝,下了一道旨意:
晚夫人虞氏,戕害皇嗣,构陷太子妃,罪不容诛,赐鸩酒。
其宫中相关涉案者,一律处死。
旨意传到被严密看守的宫室时,虞向晚彻底疯了。
她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披头散发地咒骂,骂孟妩,骂慕容奕,骂老天不公。
最后,她被内侍强行按着,灌下了毒酒。
她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怨毒和不甘。
虞向晚的势力,如烈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慕容奕借此机会,也将朝中一些与前太子案有牵连、或是立场摇摆的官员清洗了一遍。
朝堂上,一时风声鹤唳。
但无人敢直言劝谏。
这位弑父兄登基的皇帝,用更血腥的手段,稳固着他得来不易、也充满血腥的皇权。
只是,当他完所有仇人回到清漪园,试图靠近孟妩时,孟妩依然会惊恐地躲闪。
甚至,因为虞向晚之事带来的动荡,她变得更加不安和沉默。
慕容奕的温柔、低语、忏悔。
甚至他眼中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泪光,都无法穿透她心防的壁垒。
她只认得我,只依赖我。
慕容奕看着我,眼中的疲惫和某种深切的无力感越来越重。
“阿蘅,朕封你为清漪园掌事女官,正五品。”
“以后,你专职照料皇后,宫中诸事,你可直接向朕禀报。若有急事,凭此令牌,可直入乾元殿外殿。”
他递给我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我恭敬跪下,接过令牌:
“谢陛下隆恩。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好娘娘。”
他看着我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9
子一天天过去。
孟妩的病情,在最好的太医和最精心的照料下,却并无本好转。
她有时会拉着我的手,仔细地看我的脸,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你的眼睛……”她会喃喃地说,手指虚虚地描摹我的眼角,“真好看……像我……像我女儿。”
“她要是活着,长大后,该是你这样的……眼睛应该像她爹爹,亮亮的,又有点凶……”
每当这时,我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说:
“娘娘,该喝药了。”
慕容奕有时会撞见这样的场景。
他会停下脚步,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我们,眼神晦暗不明。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
“阿蘅,你家中还有何人?是如何流落到柳巷的?”
我依旧低眉顺目:
“回陛下,奴婢家乡遭了灾,父母都亡故了。一路逃难到京城,举目无亲,只好……落脚在柳巷。”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一个柳巷出身的孤女,行事沉稳,进退有度,对宫廷规矩一点即透,甚至隐隐有种……不该属于奴婢的气度。
他并非庸主,只是此刻,他的心神被孟妩的病情和巨大的悔恨占据了大半。
而我也开始利用女官的身份和那块令牌,谨慎而缓慢地活动。
我忧心娘娘的病,向太医打听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尤其是心志受损之症。
我无意间向太医院提过,前朝某位王爷,因爱妃病重,曾广招方士,服用各种丹药,似有缓解。
我偶然在慕容奕来探视时,与心腹宫女“低声”讨论过,说这种法子或有奇效……
当然,立刻被我用“荒唐无稽”斥责下去。
但慕容奕相信了。
开始大肆寻找方士……
而流言也开始蔓延。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为了一个疯癫的旧人,幽居深宫,疏于朝政。
陛下清洗后宫前朝,手段酷烈,有伤天和。
陛下甚至暗中探访方士,难道要求长生、问鬼神?
更有老臣痛心疾首:
这位陛下,弑父兄得位不正,如今又沉溺儿女私情,罔顾江山社稷,实非明君之象!
慕容奕并非毫无察觉。
但他焦头烂额。
孟妩的病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虞向晚的背叛和真相的残酷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变得易怒、多疑,对劝谏的朝臣或厉声呵斥,或置之不理。
他来看孟妩的次数不减反增。
仿佛只有在这里,在她身边,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他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看在百官眼中,便是确凿的“昏聩”与“不配为君”。
10
风暴在一个雨夜来临。
虞向晚没死。
她在亲信的帮助下,假死脱身。
或者说,她当年的势力,远比慕容奕清查的更深、更隐秘。
她这段时间藏匿在宫中,隐忍蛰伏,直到这一刻。
喊声骤然打破了清漪园的寂静。
火光映红了窗纸。
叛军里应外合,竟一路冲到了清漪园外围。
领头之人,便是虞向晚!
她穿着脏污的宫女服饰,形容癫狂,手持利剑,尖声厉笑:
“慕容奕!孟妩!你们这对狗男女!出来受死!这皇位是我虞家帮你坐上去的!是我父亲为你而死!你竟如此对我!”
慕容奕当时正在清漪园内室,试图给昏睡的孟妩喂一点安神汤。
闻变,他脸色剧变,第一时间将孟妩护在身后,拔出了佩剑。
侍卫们拼死抵挡,但叛军早有准备,人数众多,又兼突然发难,所以很快便被虞氏闯了进来。
“孟妩!你去死!”
虞向晚状若疯魔,挺剑直刺慕容奕怀中的孟妩。
慕容奕为了护住孟妩,侧身硬挡。
“噗嗤”一声,长剑穿透了他的右,鲜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仍死死抱着孟妩不放。
虞向晚狂笑,欲再补一剑。
就在此时,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如水般涌来。
禁军、侍卫,甚至还有几位本应在宫外、此刻却全副武装出现在此的重臣,将他们团团围住。
我站在火光最亮处,手中高举着那枚玄铁令牌,还有另一面玉珏。
我的脸上,再无半分卑怯与惶恐,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逆贼虞向晚,勾结乱党,谋刺陛下,罪该万死。”
我的声音清晰地在夜空中传开。
“众将士听令,格勿论,一个不留。”
箭矢如雨落下。
虞向晚和她的死士来不及反应,便被射成了刺猬。
虞向晚倒下时,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惊骇与不甘。
11
我走到慕容奕身边。
他倚在墙角,前的伤口汩汩冒着血,脸色金纸一般。
孟妩被他护在身下,除了惊吓,并未受伤。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浑身是血的慕容奕,似乎想伸手碰碰他,又不敢。
慕容奕的目光,从围拢过来的、那些面色复杂却明显以我为首的重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到我的脸上。
他咳出一口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讥讽,还有深深的困惑。
“你……到底是谁?”
他问。
我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慕容蘅。废太子慕容旻之女。按辈分,该唤您一声……皇叔。”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慕容旻,正是他那被他弑于宫变之中的兄长,前太子。
“柳巷初遇……是你设计?消息……是你透露给朕?”
他喘息着,每说一句,血就涌出更多。
“是。”
我坦然承认。
“所以……百官……早已……不服朕?”
他苦笑,血沫从嘴角溢出。
“弑父兄,本就人心不服。”
“您登基后,虽手段凌厉,但基未稳,又为私情所困,大开戒,清洗虞党及异己,早已令群臣自危,民心离散。”
“我父亲虽败于您手,但他仁厚,旧部念其恩义者不少。至于百官……我只需稍加联络,陈明利害,他们自然知道,该扶持谁,该废黜谁。”
我看着他的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语气依旧平稳。
“你放心,阿妩,我会治好她。治不好,我也会养她一辈子,算我利用她的报酬。”
慕容奕的眼神涣散了。
他最后看向孟妩。
孟妩似乎感应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他染血的手背。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似乎想向上牵动一下,却没能成功。
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
12
慕容奕伤重不治,驾崩于回宫途中。
因他尽兄弟,而自己也是子嗣全无,皇室直系血脉几近断绝。
群臣悲痛万分,于灵前紧急商议。
共推“沉稳仁孝、于平乱护驾有功”的前太子遗孤慕容蘅——也就是我,继承大统。
理由是:
陛下临终有口谕,传位于侄女慕容蘅,以续社稷。
当然,这“口谕”有多少人信,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兵符在我手,部分禁军和京城戍卫在我手,多数重臣在我手。
更重要的是,皇室再无更合适的继承人选。
我登基为帝,改元“昭明”。
是为昭明女帝。
我履行了对将死之人的承诺。
广召天下名医,为孟妩诊治。
她依旧时好时坏,但生活在最宁静美丽的宫殿里,有最好的照料,不再有恐惧和伤害。
她有时会看着我发呆,说:
“蘅儿,你像我女儿。”
有时又会看着宫墙外的天空,轻声哼唱那首漠北的歌谣。
我处理完朝政,常去陪她坐坐,说说话,哪怕她大多时候并不回应。
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又谢。
案头的奏章堆了又批。
这偌大皇宫,这万里江山,如今是我一个人在扛。
很重。
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柳巷那个湿冷的雨夜,想起那个痴傻撞墙的姑娘,想起那个站在雨里面色复杂的帝王。
所有的算计、鲜血、眼泪,都过去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
近处,孟妩居住的宫殿,灯火温柔。
远处,江山寂静,星河垂野。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