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周阿姨的小屋成了我真正的避风港。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窗台上的小雏菊每天都会换水,我的床头总是叠着晒足阳光的被子,连拖鞋都摆在最方便的位置。
“小雨,来尝尝这个。”
周阿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正是我最爱的口味。
她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就像小时候妈妈记得我不吃香菜一样。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开始在附近的文具店做店员。
周阿姨悄悄去和老板娘聊过,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我们小雨这么能,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不知道,曾经妈妈也这样夸过我。
小学时我考了满分,她抱着我转圈,说我是她的骄傲。
可自从顾雪儿出现,一切都变了——
继妹摔碎我的水杯,妈妈会说”姐姐让着妹妹”;继妹偷用我的画笔,妈妈笑着说”姐妹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
“想什么呢?”周阿姨把温水推到我面前,“今天店里忙不忙?”
我摇摇头。这里的工作很简单,老板娘也很和善。
最重要的是每天下班时,总能看到周阿姨在街角等我。
她说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其实从文具店到家不过十分钟路程。
这样的子过了两个月,我几乎要忘记从前那个家了。
直到那天,妈妈突然出现在文具店。
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明显加深了。
看见我在整理货架,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小雨……”她递过来一个纸袋,“天冷了,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
我没有接。
周阿姨早就给我准备了厚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每一针都缝得扎实。
妈妈环顾简陋的店面,“跟我回去吧,妈妈给你报了成人高考辅导班……”
“我在这里很好。”
“好什么好啊……”妈妈又开始情绪变得激动,“你知道顾雪儿考上重点大学了吗?你本来也可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来找我,是因为继妹的成功让她想起了我这个失败的亲生女儿。
这时周阿姨提着饭盒进来,看见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到我身边:“小雨,先吃饭吧。”
妈妈打量着周阿姨朴素的衣着,语气带着试探:“你就是小雨说的那位……阿姨?”
“我姓周。”周阿姨平静地说,“在戒网所工作。”
“戒网所?”妈妈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你在那里做什么工作?”
“保洁。”周阿姨坦然回答,“做了八年。”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陡然尖利:“原来是个扫地的!怪不得小雨会被你带坏!我就说她怎么突然铁了心不回家……”
“我没有带坏她。”周阿姨直视着妈妈,“我只是看着这孩子被电击治疗后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您知道他们用什么仪器吗?太阳贴着电极,电压调高的时候,孩子会疼得咬破嘴唇……”
妈妈脸色发白,下意识打断:“你懂什么!那是在治病!”
“治病?”周阿姨轻轻摇头,“我打扫卫生时捡到过小雨的记本,上面写满了‘妈妈相信我’,我问她为什么不服个软认个错,好歹少受点罪,您猜她怎么说?”
妈妈攥紧了手提包带子,没有接话。
“她说,如果认了没做过的错事,就真的对不起爸爸教的道理了。”
“够了!”妈妈猛地指向我,“林雨,跟妈妈回去!难道你要一辈子跟着个扫地的?”
周阿姨上前半步:“这八年我见过四十七个被送进戒网所的孩子。有十个失踪了,有五个得了抑郁症,还有一个去年跳楼了。他们的父母都和您一样,说为孩子好。”
“你诅咒我女儿?”妈妈气得发抖。
“如果您真的为小雨好,就不会在她最需要证据的时候摔碎手机,不会在她喊冤时选择相信外人,更不会让没犯错的孩子在戒网所待三年!”
“那是她活该!”妈妈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是说……她需要管教……”
周阿姨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小雨发烧时的用药记录,这是她做噩梦的次数,这是您来探望的期——三次,每次不到半小时。”
她翻开最后一页:“这是我数着的子,一千零九十六天。”
妈妈伸手要抢本子:“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本子可以给您。”周阿姨收回手,“但请您想明白,到底是我的身份让您丢脸,还是您不敢面对这些数字?”
“你……”妈妈脸色青白,抓起羽绒服塞给我,“我们走!别听这个扫地的!”
我没有动,羽绒服也掉在了地上。
妈妈看着我们,突然笑了:“好!你就跟着这个扫地的过苦子吧!等混不下去了,别回来求我!”
她摔门而去,周阿姨弯腰捡起羽绒服,轻轻掸灰。
“阿姨。”我轻声唤她。
她回头,眼角还带着红。
“谢谢您记得那些数字。”我说。
她怔了怔,露出带泪的笑容:“傻孩子。”
雨点敲打着窗户。
我知道妈妈永远不会明白,有些温暖,从来和身份无关。
6
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但妈妈的那次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波澜。
周阿姨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小桌前,桌上摊开着这个月的账本。
周阿姨指着结余的一小笔钱,语气温和却坚定:“小雨,你看咱们再紧一紧,攒上一年,应该够你去参加成人高考的补习班,然后考大学。”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心里猛地一缩。
大学?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了。
我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有些涩:“不……不了,阿姨。我都离开学校三年了,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周阿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小雨,你聪明,底子不差,不能就这么耽误了,那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三年已经偷走了你太多东西,不能再让它偷走你的未来。”
“我……我怕。”我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怕我考不上,怕跟不上,怕……”
怕再一次面对失败,怕让唯一相信我的人失望。
戒网所的三年,不仅摧残了我的身体,更磨蚀了我的自信。
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底层挣扎,不敢再仰望星空。
周阿姨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却温暖:“傻孩子,怕什么?考不上咱再考,或者别的也行。但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阿姨没读过多少书,但阿姨知道,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你就当是为了自己,为了争口气,也为了……让你那个妈看看,她的女儿,不是她想的那么不堪!”
她的话像一簇小火苗,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一点微光。
我看着周阿姨殷切而坚定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应道:“我……我再想想。”
就在我内心挣扎,开始偷偷翻出以前的高中课本时,一个不速之客再次打破了平静。
是顾雪儿。
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品牌连衣裙,背着精致的链条包,趾高气扬地走进了书店。
当时正是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我在整理书架。
“哟,我亲爱的姐姐,还真在这里当起小工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冷冷地看着她:“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别急着赶人嘛。”
顾雪儿非但没走,反而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挂着恶意的笑,“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我考上本市最好的大学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替我高兴?想想看,如果你当初没‘犯错’,现在说不定也能坐在大学教室里呢,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我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痛苦。
然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内心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炫耀在我眼里只会显得可笑又可悲。
见我不为所动,顾雪儿有些恼羞成怒,“林雨,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偷拍我私密照的污点,会跟着你一辈子!你永远都是个心理变态的……”
我没理会她,只是拿出手机给那个久违的号码发去消息——
【你的疯狗女儿跑来我这里乱吠,麻烦你来把她带走,不然我就报警了】
7
顾雪儿没注意到我发的消息,只是开始显摆:“我那么优秀,妈妈啊,现在最疼爱的只有我呢!”
“是啊,她最疼你,你要什么她都给你,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害我?”
“害你?这可不是我的错,主要是当时零花钱不够啊,说来也都怪你,如果你肯把你的零用钱也给我用,我至于去拍私密照拿去卖了换钱吗!”
我听着真相,果不其然,一切都是顾雪儿做的。
“我也没想到私密照被发到网上,我当然不能让自己身败名裂,所以……”
“所以就让我做了替死鬼。”
我话音刚落,书店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只见妈妈浑身颤抖地站在门口,显然是把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雪儿的脸色顺便变了,她惊恐地看着门口的妈妈,血色瞬间褪尽,“妈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你别听她胡说,她陷害我!是她我说的!”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顾雪儿的脸上。
妈妈用了极大的力气,顾雪儿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畜生!”
妈妈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愤怒,“你竟然这样陷害你姐姐!就为了点钱?就为了你那点虚荣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她一辈子!”
顾雪儿捂着脸,哭喊着:“妈,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年纪小,我糊涂啊!我也是你女儿啊妈!你不能不管我!”
她扑上去想抱住妈妈,却被妈妈一把推开。
妈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绝望。
她转而看向我,眼神复杂极了。
有震惊,有愧疚,有悔恨,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小雨……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被猪油蒙了心,我竟然不信你……我竟然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
她踉跄着向我走来,想要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只是平静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真相大白了,但也仅此而已。
“妈,“我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语气却疏离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现在你知道了,带着你的宝贝女儿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小雨,你原谅妈妈,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以后一定补偿你……”妈妈哭得几乎瘫软在地,苦苦哀求。
我拿出那件她上次带来的羽绒服,塞回她怀里,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我看着她们母女一个痛哭流涕地认错哀求,一个失魂落魄地悔恨交加,只觉得无比讽刺。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被强行带走时,多么渴望妈妈能相信我,能回头看我一眼。
如今,她终于回头了,可我已经不在原地。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周阿姨回来时,我简单告诉了她刚才发生的事。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都过去了,想哭就哭,不想哭,咱们就向前看。”
我摇摇头,没有哭,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高中数学教材,对周阿姨笑了笑:“阿姨,你上次说的那个成人高考补习班……还能帮我打听一下具体什么时候报名吗?”
周阿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欣慰和喜悦的笑容,连声说:“好!好!阿姨明天就去打听!”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曾经让我畏惧的符号,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
过去的阴影或许无法完全抹去,但未来的路,终于可以靠自己,一步步,踏实地走下去了。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8
时光荏苒,五年过去。
市图书馆的报告厅里,一场小型的读书分享会即将开始。
我坐在后台,轻轻抚平学士服上的流苏。
今天是我作为师范大学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到家乡举办的第一场公益分享会。
周阿姨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穿着那件她特意为今天买的淡紫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比五年前苍老了些许,但眼神里的光亮却愈发温暖。
她正不停地调整着手机角度,试图把台上“优秀毕业生林雨分享会”的横幅完整拍进去。
“接下来,有请我校优秀毕业生,曾获国家励志奖学金,并在支教实践中获得高度评价的林雨同学,分享她的成长历程与阅读感悟。”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掌声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
灯光有些炫目,我看不清台下每一张脸,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阿姨那道充满骄傲与鼓励的目光。
“大家好,我是林雨。”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报告厅,平静而坚定。
我没有回避过去,而是将它作为故事的起点。
我谈到失去,谈到误解,谈到在黑暗中如何抓住微光。
“曾经,我以为家是回不去的地方,未来是看不见的远方。直到我遇到一位长辈,她告诉我,野草只要给点阳光就能活。”
我分享在成人高考前那段拼命学习的子,周阿姨如何变着法子给我补充营养,如何在我做不出题烦躁时,默默给我递上一杯温水。
我谈到在大学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在支教时看到孩子们眼中的光,如何找到了教育的意义和自己的方向。
“有人问,是什么支撑我走到今天?我想,是那份无条件的信任与爱。”
分享会结束后,许多读者围过来签名交流。
我耐心地回应着,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角落徘徊。
是妈妈。
她瘦了很多,穿着朴素,手里捧着一小束鲜花,眼神复杂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我,迟迟不敢上前。
这几年,她断断续续联系过我几次,寄过钱、买过东西,我都原封退回。
后来,她只偶尔发短信,问问我的近况,说她知道顾雪儿毕业后去了外地,很少回家,说她一个人住,常常想起过去。
周阿姨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我顿了顿,对面前的读者说了声抱歉,然后穿过人群,走向妈妈。
她见我走来,有些手足无措,把花递过来,声音哽咽:“小雨,讲得真好……妈妈……妈妈为你高兴……”
我接过花,是一束简单的康乃馨和向葵。
“谢谢。”
我的语气平和,没有亲昵,也没有怨恨。
“我……我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她慌忙说,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太久,“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我挺好的。”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随风散去,“您……以后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连连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泪,转身匆匆离开了。
我捧着花回到周阿姨身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回家吧,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咱们好好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