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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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韩小羽在炕上躺到天亮,外头雪停了,屋檐挂着一排冰溜子。他坐起身,手肘碰到了炕柜,药盒还在里面压着历本。妹妹睡得沉,呼吸匀净,脸还是黄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地,把昨儿带回的水果糖从灶台边摸出来,塞进蓝布兜里,又往帆布包里装了几件旧衣裳——是2025年捡的化纤料子,厚实,不扎人。

他出门时太阳刚冒红,屯子里静得很,只有谁家烟囱冒烟,狗在院里叫两声。他沿着村道往林婉的杂货铺走,脚踩在硬雪上咯吱响。铺子门板刚卸下一半,林婉正弯腰摆货,穿一件深蓝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绒线脖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

“早。”她说。

“早。”他站门口,没进去。

她直起腰,掸了掸手:“咋,又有东西要换?”

他点头,从包里掏出那几件旧衣,平铺在柜台边。布料净,剪裁也利落,袖口带拉链,领子立着,跟屯子里常见的老样式不一样。

林婉伸手摸了摸,指腹在拉链上来回划了两下。“这啥料子?怪硬的。”

“城里做工人的防寒服。”他说,“洗不烂,扛风。”

她挑眉:“你哪儿弄来的?”

“山里捡的。”他嗓音平,“伐木队扔的。”

她盯着他看两秒,嘴角微动,没拆穿。又拿起一件翻看,发现后领有行小字,凑近了念:“‘特步’?这是牌子?”

“算是。”他接过话,“厂里统一定做的。”

林婉把衣服叠好,放一边。“成,这三件我收了,一件三毛钱,一块钱给你。”

他没还价,接过钱揣进裤兜。林婉却没让他走,又问:“还有吗?这种料子,再多我也不嫌多。”

“有。”他说,“就是得等几天,得往深山跑一趟。”

“那你可记着来我这儿。”她靠着柜台,“别人识货,可没我给得痛快。”

他嗯了声,转身要走,她又叫住:“韩小羽。”

他回头。

“你这阵子总往山里钻,一天两趟的,不冷?”她语气不像打听,倒像确认什么。

“习惯了。”他说。

“你爷呢?让你一个人去?”

“他歇着。”他答得脆。

林婉眯了下眼,没再问。只说:“下回带点暖和的来,比如那种贴身的,现在人都讲究这个。”

他点头,走了。

出了铺子,他没回家,拐道去了屯子西头的晒场。那儿堆着几捆柴,是他前些天从2025年带回的废弃塑料管烧剩的灰烬,伪装成砍柴的成果。他蹲下扒拉两下,确认没人动过,又从包里取出一个折叠好的尼龙袋——也是捡的,轻,能装,展开像块油布。他把袋子藏进柴堆底下,用灰盖好。这是他新设的中转点,以后来回带东西,不能再全背回家,太显眼。

中午他在家熬了碗苞米糊糊,喂妹妹吃了药,看她睡下,才又出门。这次他往林场方向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在院里剁菜,有人扫雪。王老二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见他,扯嗓子喊:“韩小羽!听说你前两天进城买肉了?”

他停下。

“买了。”他说。

“啧,真有钱啊。”她晃着怀里的娃,“咱家老王一个月工分才挣八毛六,你倒好,红灯牌收音机都搬回来了。”

旁边窗下蹲着个老头,嘴:“人家有路子,山里埋的宝贝都让他刨着了。”

韩小羽没应声,低头继续走。但他听见身后有人笑,还有人说:“这小子邪乎,天天往山上跑,也不见扛木头回来,钱倒越花越敞亮。”

他没回头。

傍晚他再去河床,手指重新割开,血滴在黑石上,眼前一黑,再睁眼已是2025年的涸河道。风带着尾气味,远处车灯扫过。他直奔大学城后巷的回收站,花了五毛钱,买了三大袋废品:一袋旧书,一袋塑料瓶,还有一袋是学生毕业清宿舍扔的衣物。他翻了翻,里面有运动裤、卫衣、甚至一双九成新的球鞋,鞋底印着“李宁”。

他背着三袋东西往回走,走到垃圾场边缘的破墙边,停下。掏出刀片,再次割破手指,血滴下去,风雪立刻扑了满脸。

他跪在雪地里喘气,背包沉得压肩。抬头看,屯子的灯火零星亮起。他爬起来,先把球鞋藏进柴堆,书和塑料瓶拎回家。进门时妹妹醒了,靠在炕上,小声问:“哥,你又去山里了?”

“嗯。”他放下包,“今天收成多。”

她看着鼓囊囊的包,眼睛亮了下:“能换钱吗?”

“能。”他蹲下解扣,“换大钱。”

她笑了,想下地,他拦住:“别动,药还没吃。”

他倒水,喂她吞药片,看她躺下,才把今收的塑料瓶一个个码在灶台后。明天他要去县城废品站,这些在2025年不值钱,可在1988年,一斤能卖四分。书也能撕了当废纸卖,或者留着,等知青们来借。

夜里他坐在炕沿抽烟,烟头明灭。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他听见隔壁林婉关窗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他没动,直到烟烧到指尖,才掐灭。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两麻袋塑料瓶往县城走。路上碰见几个同屯的,拉着爬犁去赶集。

“韩小羽!”有人喊,“这大清早的,上哪发财去?”

“废品站。”他说。

“哟,捡瓶子还能捡出名堂?”那人笑,“你这麻袋鼓的,该不是偷了供销社的化肥袋吧?”

“自己编的。”他答。

对方没再问,但几个人骑在爬犁上,一直拿眼瞟他。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一个没爹没爷撑腰的半大小子,突然有钱买肉、买药、买收音机,还天天往山里钻,谁能不琢磨?

到了废品站,他把袋子打开,老板过秤,报数:“第一袋,二十八斤六两;第二袋,三十一斤二两。按每斤四分算,一共两块三毛八。”

他接过钱,数了一遍,揣好。老板却多看了他两眼:“你常来?前两天你也卖过一批。”

“嗯。”他说,“家里用钱。”

“你这瓶子……”老板捏起一个,“净,还分类,少见。”

他没接话,点头走了。

回程路上,风大,他走得慢。快进屯子时,看见林婉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个尼龙袋,正是他昨天带回的那种。她见他过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这玩意,是你上次换给我的吧?说是工人防护用的。”

他停下。

“我问了一圈,没人见过。”她走近几步,“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他看着她。她眼神不躲,也不凶,就是盯住他,像要看透。

“山里。”他说。

“哪个山?”

“不该你知道的山。”他绕过她,往家走。

她没拦,只在后面说:“韩小羽,你要是有路子,别一个人闷着。我这儿,能帮你出货。”

他没回头,也没应。

到家后,他把钱放进炕柜,压在药盒底下。妹妹睡着,呼吸平稳。他坐在桌边,拿出纸笔,开始记:

**2025年能捡的:衣服、塑料、书、金属、鞋、用品。**

**1988年能卖的:一切稀罕物。**

**风险:人开始盯上我。**

他写完,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外头有人走过,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他没动,直到声音远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只是“捡漏”。

得更快,更稳,更不留痕迹。

因为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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