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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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陶罐煮的第一锅肉汤,香了三天。

那是岩羊骨、野薯蓣块茎、还有几种可食用草一起在陶锅里慢炖出的浓白汤汁。没有盐——那袋宝贵的精盐林默严格管控,只在病人饮水中少量添加——但陶锅均匀的导热让骨髓的油脂和植物的淀粉充分融合,味道远超过去在石坑或兽皮袋里煮出的寡淡肉水。

全族一百二十三人,每人分到小半碗。捧着陶碗(虽然粗糙厚重)喝汤的感觉,和用手捧水、用皮袋啜饮截然不同。热汤从碗沿滑入口腔,暖流直达胃底。孩子们舔光了碗壁最后一层油花,眼巴巴地看着空锅。

希望,有了具体的味道。

制陶成了部落最热闹的活动。溪边每天聚集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女人手巧,很快掌握了盘泥条的技巧,甚至创新出用骨片压印花纹。男人力气大,负责挖黏土、和泥、搬运柴火。老人和孩子在旁筛选黏土中的杂质,准备草。阿鹿成了“小师傅”,虽然自己做的罐子还是歪,但教人时一丝不苟。

短短七天,第二批陶器出窑。这次是四十二件,器型更规整,出现了专门储水的长颈瓶、带盖的储物瓮,甚至有几个尝试性的陶杯。林默教他们在泥胚半时用光滑石子压光表面,烧出的陶器光泽更好。

窑也扩建了。在第一座“馒头窑”旁,又起了两座稍大的窑。燃料从柴扩展到松脂木(燃烧温度更高)、牛粪(缓慢持久)。林默用黏土和碎陶片混合,做出了粗糙的耐火砖,修补窑膛内壁,延长窑的使用寿命。

技术进步带来了切实的改变:女人们用陶罐储水,不必每天往返溪边五六次;储粮瓮让风的肉条和坚果不再受霉变;陶锅煮食节省燃料,同样的柴能煮出更多食物。

但阴影,正从另一个方向悄然近。

那是粮食短缺的阴影。

第七天傍晚,负责管理食物的老妇人“枯藤”(因常年弯腰采集,背脊佝偻如藤)在部落集会时,将最后一袋风的浆果和半筐坚果倒在火塘中央的空地上。

“没了。”枯藤的声音涩,“肉,还有三只岩羊的量。浆果,就这些。坚果,这些。块茎……昨天就吃完了。”

那些堆在地上的食物,在百多人面前,显得少得可怜。

人群沉默。陶器的喜悦被现实的冰冷瞬间浇灭。

巨岩蹲下身,捡起一颗瘪的浆果,捏在指尖:“狩猎队今天带回什么?”

狩猎队长“黑石”(因肤色黝黑得名)脸色难看:“三只野兔,一只雉鸡。西边的山坡……兽踪很少。东边的林子,有狼群活动的痕迹,我们不敢深入。”

“采集队呢?”巨岩看向女人们。

几个采集队的女人低头。一个年轻女人小声说:“能吃的茎,近处的都挖完了。远处的……要进深林,但岩画祭司说,那个方向有‘不净之地’,祖灵不让去。”

岩画。这个名字被提起时,人群出现了微妙的动。

老祭司这几天异常安静。除了每天清晨去圣洞“静修”,几乎不参与部落事务。他没有再公开反对制陶,甚至当第一批陶器分发时,他也默默接受了分给他的一个陶碗。但那种沉默,比嘶吼更令人不安。

巨岩的眉头拧成疙瘩。他看向林默:“你之前说,种下去的……要多久?”

林默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月牙,又画了一个圆月,重复三次——三个月。薯蓣和野燕麦从种植到收获,至少需要九十天。而现在,第一场雪可能一个月内就会落下。

“来不及。”巨岩的声音沉重。

“但我们可以找别的。”林默用炭条快速画着。他画了河流,画了鱼,又画了陷阱和网。“水里的,可以抓。树上的,可以设套。”

“鱼?”黑石摇头,“河里有鱼,但游得快,石矛扎不中。用手抓,十次空九次。”

“不用手。”林默画了一张简陋的网:几交叉的木棍,中间用藤蔓编出网眼。“用这个。”

他又画了另一种陷阱:一个深坑,上面覆盖树枝草叶,坑底着削尖的木桩。“对付大兽。”

狩猎队的男人们围过来看,眼神从怀疑渐渐变得专注。这些方法并不复杂,但从未有人系统地去想、去做。他们的狩猎依赖勇气、力量和运气,而不是“工具”和“设计”。

“可以试试。”黑石舔了舔裂的嘴唇,“但编网要时间,挖陷阱也要时间。而我们……现在就需要食物。”

他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技术改进需要时间,但饥饿不会等待。

当夜,分配食物时,每人只分到一小块肉和几颗浆果。孩子优先,然后是狩猎和制陶的劳动力,老人和病人分到的最少。林默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悄悄塞给阿鹿——少年这些天跟着他忙前忙后,肉眼可见地瘦了。

阿鹿摇头,要把肉推回来,被林默按住。少年眼眶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点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深了。林默躺在草棚里,胃袋空虚的抽搐让他难以入眠。他打开笔记本,借着月光记录:

“观测记录第十。陶器技术基本普及,制出可用器物五十八件,初步改善储水、储粮条件。但食物危机全面爆发,存粮仅够三消耗。狩猎采集效率低下,新型渔猎工具尚未验证。岩画持续沉默,反常。需警惕。”

他停下笔,听着外面压抑的声响——是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母亲捂住;是老人痛苦的呻吟;是男人饿得翻来覆去的摩擦声。

饥饿,正在消磨刚刚建立的希望。

就在这时,草棚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阿鹿那种雀跃的步子,而是谨慎、缓慢的。

林默握紧背包旁的军刀,悄声起身,拨开草帘缝隙。

月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枯藤,那个管理食物的老妇人。另一个,让林默瞳孔微缩——是岩画。

老祭司没有披那身夸张的祭袍,只裹着普通的兽皮,脸上的白垩也洗去了大半,在月光下显得苍老而疲惫。他示意枯藤留在外面,自己走到草棚前,用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能说话吗?”岩画用部落语缓慢地问。

林默沉默片刻,掀开草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岩画弯腰钻进草棚。空间狭小,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相碰。老祭司身上有股混合草药和烟熏的复杂气味。他没有看林默,目光落在草棚角落那些烧制成功的陶器样品上。

“你的罐子,很好。”岩画开口,声音沙哑,“比我年轻时在南方大部落见过的还好。他们用转盘,但烧的火没你的热。”

林默没有回应。他不确定岩画的来意。

“但罐子不能吃。”岩画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默,“再好的罐子,空着肚子的人也不会觉得它比一块腐肉珍贵。”

“所以?”林默用简单的部落语词反问。

“所以,你需要食物。而我知道哪里有食物。”岩画从兽皮内层掏出一小块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在月光下,它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盐。天然岩盐。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盐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硬通货,能交换食物、工具、甚至人口。

“西边,走三天,有一个盐泉。”岩画的声音压得很低,“泉水周围的地上,结着这样的盐花。但那条路……”他顿了顿,“有‘守泉者’。”

“守泉者?”

“不是人。是……”岩画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嘴里发出低沉的、类似熊的喉音,但又更尖锐一些,“它们怕火,但不怕石矛。我们部落,每三年去取一次盐,要死三到五个人。”

他看向林默:“但你有那种能喷出白光的火球(燃烧罐),有能让水自己滚开的知识。你可能……有办法对付守泉者。”

“为什么告诉我?”林默直视岩画的眼睛。

老祭司沉默了很久。草棚外,风声呜咽。

“因为巨岩信任你。青痕、长耳、黑石,那些年轻人追随你。连枯藤这样的老人,也开始用你的罐子存她晒的草药。”岩画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我当了四十年祭司。我知道什么时候大势已去。”

“你不是认输的人。”林默说。

岩画裂的嘴角扯了扯:“对。我不是认输。我只是……换一种方法赢。”

他身体前倾,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幽火:“你去取盐。带上你最信任的那些年轻人。如果成功了,盐可以找下游的‘河畔部落’换粮食,换兽皮,换过冬的一切。你会成为部落的英雄,真正的‘塔罗卡’。”

“如果失败呢?”林默问。

“那你就死在盐泉。守泉者会撕碎你,或者你带的那些年轻人会死几个。剩下的人逃回来,带回‘林默冒犯守泉者,引来灾祸’的消息。”岩画的声音冰冷,“到那时,巨岩也保不住你。部落会把你剩下的东西烧掉,重新听我的。”

坦诚得可怕。这是一场阳谋:岩画给了林默一个解决食物危机的可能,但也给了他一个葬身之地的选择。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林默问。

“因为你没得选。”岩画指向草棚外,“听听那些声音。饥饿的声音。再等三天,当最后一个孩子饿哭时,那些现在崇拜你的人,会第一个撕了你。人,在饿死面前,没有神,也没有英雄。”

他说完,缓缓站起身,弯腰走出草棚。枯藤扶住他,两人像两个幽灵,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林默坐在草棚中,看着地上那块暗红色的岩盐。它在月光下像一块凝固的血。

岩画算准了一切。食物危机是实打实的,盐是实打实的,守泉者的危险也是实打实的。如果林默不去,饥饿会摧毁他刚刚建立的一切。如果他去,要么成功带回盐成为救星,要么失败死在路上成为罪人。

无论哪种,岩画都立于不败之地。老祭司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在这个原始世界,生存的规则,从来不是靠几件陶器就能改变的。

草帘又被掀开。阿鹿钻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岩画……来了?他说什么?”

林默将那块岩盐递给他。少年接过,舔了舔,眼睛瞪大:“盐!很多盐!”

“他知道哪里有盐。但那里有危险的东西守着。”林默用最简化的方式解释。

阿鹿毫不犹豫:“我去。我带路。我知道西边的路,我跟阿父去过。”

“你阿父?”

“死了。”阿鹿的表情暗淡了一瞬,“三年前,取盐死的。被守泉者……撕碎了。”

林默看着少年。阿鹿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而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决心。

“为什么帮我?”林默问。

阿鹿想了想,从贴身兽皮里掏出那张画着鹿头的纸页,又指了指草棚角落那些陶器,最后,他指了指林默的笔记本,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你,让我看见……”他努力寻找词汇,最终用手在眼前画了个圈,将整个世界都包进去,“看见……更多。”

不是敬畏,不是利益,而是“看见更多”。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知识本身的渴望。这个少年,或许是这个部落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林默沉默良久。然后,他将那块岩盐握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纹。

“明天,找青痕、长耳、黑石,还有你信任的、不怕死的人。”他说,“我们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阿鹿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起来。

林默躺回草铺,岩盐在手心散发着微弱的咸腥气。草棚外,饥饿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还在风中飘荡。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准备一场远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守泉者”,夺取救命的盐。

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部落会由巨岩和岩画共同掌管。岩画会老老实实吗?饥饿的族人会安静等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与岩画的博弈,已经从陶器、从信仰,进入了最残酷的领域:生存,与死亡。

月光移动,照亮草棚角落那些陶器。暗红色的罐体沉默地反射着冷光,坚硬,但脆弱。

就像他此刻在这个世界的处境。

林默闭上眼睛,在脑中开始规划:需要制作更多燃烧罐,需要改进武器,需要设计对付大型生物的陷阱,需要准备急救用品……

清单很长。时间很短。

而黑暗深处,守泉者的低吼,似乎已经在遥远的盐泉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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