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不是祸水,是政治牺牲品。”
咖啡厅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翻开笔记本,语气笃定。
“我从出土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里发现了线索。帝辛——也就是纣王——晚年推行改革,触及了贵族利益。妲己作为他的盟友,自然成了被攻击的靶子。所谓‘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很可能是后世污名化的文学创作。”
苏妲己搅拌着咖啡,没接话。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迹。她对面的男人叫陈铭,三十五岁,考古学副教授,头顶的发量昭示着他学术生涯的艰辛。
“而且,”陈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研究过《封神演义》的成书年代。那是明代小说,距离商周隔了两千多年。作者许仲琳是据民间传说和话本整理的,里面加入了大量他自己的想象和时代烙印。比如妲己是狐狸精这个设定——”
他顿了顿,看向苏妲己。
“——很可能是对女性政治力量的妖魔化。在父权社会,一个拥有影响力的女性,往往会被贴上‘妖女’‘祸水’的标签。妲己只是其中之一。”
苏妲己放下咖啡勺。
“所以陈教授认为,妲己是清白的?”
“不完全是。”陈铭翻到笔记本下一页,上面是手绘的甲骨文拓片,“她有政治野心,这从她介入立嗣之争就能看出来。但她是否如史书描绘的那样残暴,我持怀疑态度。毕竟,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雨下得更大了。
苏妲己看着窗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妲己真是狐狸精呢?”
陈铭笑了:“那我的学术生涯就圆满了。我可以用余生来研究‘非人智慧生物在早期文明中的政治参与’这个课题,拿个诺奖不成问题。”
“你信这些?妖魔之类的。”
“我信证据。”陈铭合上笔记本,“在没挖出狐狸骨头和妲己的合葬墓之前,我保持开放态度。但就目前考古发现来看,妲己的墓在朝歌遗址附近,是标准的商代贵族墓葬规格,陪葬品里有玉器、青铜器,但没有狐狸相关的东西。”
“也许她火化了。”苏妲己说。
“商代不流行火葬。”
“也许她没死。”
陈铭的笑容更深了:“苏小姐真幽默。如果妲己没死,那她现在得有三千多岁了。按照生物学规律,她要么成仙了,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苏妲己,眼神里有种学者特有的探究欲。
“——变成了别的形态,生活在现代社会中。”
咖啡厅里的轻音乐停了。
苏妲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没接。震动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像某种急促的警告。
“苏小姐不看看手机吗?”陈铭问。
“推销电话。”苏妲己面不改色,“陈教授,如果——再次如果——妲己真的活在今天,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陈铭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首先,她会隐藏身份。毕竟现代社会虽然开放,但对非人类生物还是缺乏认知。其次,她会尽可能融入。学习使用手机、电脑、点外卖……哦,她还可能面临身份问题,毕竟她没有户口和身份证。不过以她的智慧,伪造身份应该不难。”
“然后呢?”
“然后,”陈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会观察这个时代。三千年的变迁,从青铜器到智能手机,从巫祝祭祀到量子物理,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有趣了。她可能会写回忆录,或者匿名在网络上发表文章,用另一个视角讲述商周历史。”
苏妲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会结婚吗?”
陈铭差点被咖啡呛到。
“这个……不好说。但以她三千年的阅历,普通男人恐怕入不了她的眼。除非——”他笑了笑,“除非那个男人能理解她,接受她,不把她当异类,不问她‘你吃过人吗’这种蠢问题。”
“这样的男人存在吗?”
“存在。”陈铭看着苏妲己的眼睛,“但很少。比殷墟出土的完整甲骨文还少。”
四目相对。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冲进来,是姜建国。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套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墓里爬出来。
“苏小姐!”他冲到桌前,完全无视陈铭,“出事了!我祖先的陵墓——姜子牙的衣冠冢,昨晚被盗了!”
苏妲己眼皮都没抬:“所以呢?要本宫帮你抓贼?”
“不……是……”姜建国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啪地拍在桌上。
袋子里装着一小撮白色的毛,毛尖染着暗红,像是血。
还有一张现场照片: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串爪印。
狐狸的爪印。
九条。
苏妲己盯着照片,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抬头,看向姜建国:“你觉得是本宫的?”
“现场残留的妖气检测结果……指向九尾狐族。”姜建国艰难地说,“而且昨晚,管理局的监控显示,你凌晨两点出门,四点才回家。这两个小时,你在哪?”
“散步。”
“散……步?”
“睡不着,出去走走。需要我报出沿途的便利店和监控摄像头位置吗?”苏妲己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我从家出发,经过三个红绿灯,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和收银员聊了五分钟天气,然后去河边看了半小时夜景,最后原路返回。需要我把收银员的微信推给你吗?”
姜建国噎住了。
陈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等等,什么九尾狐?什么妖气?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姜建国这才注意到他:“你是?”
“陈铭,考古学教授。我和苏小姐在相亲。”陈铭推了推眼镜,露出学术探讨的表情,“你刚才提到姜子牙的衣冠冢?是岐山那个,还是咸阳那个?如果是岐山那个,我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发掘过,出土了一些玉器和……”
“陈教授!”姜建国打断他,“这件事涉及国家机密,请你……”
“国家机密?”陈铭眼睛亮了,“是新的考古发现吗?被盗走了什么?青铜器?玉器?还是……”
“斩仙飞刀。”苏妲己说。
陈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看苏妲己,又看看姜建国,最后看向证物袋里那撮白毛。
“斩仙……飞刀?”他喃喃重复,“《封神演义》里,陆压道人的那把?”
“是仿制品,但也是文物。”姜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更重要的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非人类相关文物失窃案了。前两次是孙悟空的金箍棒碎片和牛魔王的混铁棍残件,这次是斩仙飞刀。作案手法类似,现场都留下……非人类生物的痕迹。”
苏妲己拿起证物袋,对着光仔细观察。
那撮白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确实是九尾狐的毛,而且是修为不低的九尾狐。
但,不是她的。
她的毛更偏月白色,而这撮毛白得近乎透明,像雪山上的第一缕月光。
“有监控吗?”她问。
“陵墓外围有,但昨晚雷雨,监控全部失灵。而且……”姜建国压低声音,“盗墓者用了很高明的障眼法,连守墓的阵法都被破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全天下不超过十个人——或者说,十个非人。”
“包括本宫?”
“包括你。”姜建国直直看着她,“苏小姐,虽然昨晚我们有冲突,但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不过局里其他人不这么想。处长已经签了搜查令,一小时后就会到你家。”
苏妲己笑了。
那是陈铭从未见过的笑容——慵懒,妩媚,眼底却透着三千年的寒意。
“好啊,让他们来。”她站起来,红裙摇曳,“正好本宫家的吸尘器坏了,让他们带个新的来。顺便告诉你们处长——”
她凑近姜建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真是本宫的,你们连一毛都找不到。”
说完,她拎起包,看向陈铭。
“陈教授,不好意思,相亲提前结束。下次我请你喝咖啡——如果我还进得了咖啡厅的话。”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咖啡厅里,陈铭和姜建国面面相觑。
半晌,陈铭开口:“姜先生,您是……什么部门的?”
“非人类生物管理局法规处。”姜建国疲惫地说。
“所以刚才苏小姐说的九尾狐,妖气,斩仙飞刀……都是真的?”
“陈教授,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不不,”陈铭激动地掏出笔记本,“这是重大的学术发现!如果非人类生物真的存在,那整个历史学、考古学甚至人类学都要重写!您能接受我的采访吗?我想写篇论文……”
姜建国按住他掏笔的手。
“陈教授,”他盯着陈铭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你还想在学术界混,就忘了今天听到的一切。如果你执意要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啪地贴在陈铭额头上。
符纸瞬间自燃,化作青烟。
陈铭的眼神变得茫然。
“你刚才在和一位女士相亲,聊得很愉快。”姜建国用催眠般的语气说,“外面下雨了,你该回家了。至于我,只是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对,问路的陌生人。”陈铭机械地重复。
姜建国收起符纸灰烬,转身冲进雨里。
陈铭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摇摇头,招呼服务员结账。
走出咖啡厅时,他摸了摸口袋,发现一张折叠的字条。
展开,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陈教授,如果你对妲己的研究有进展,可以联系这个邮箱。苏妲己。”
字条末尾,还画了一只简笔狐狸。
九条尾巴。
陈铭站在雨中,看着字条,又看看远方。
然后他笑了,把字条小心翼翼收进钱包。
“这下,”他低声自语,“我的学术生涯真的要圆满了。”
与此同时,苏妲己家楼下。
三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在雨中。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鱼贯而出,手里拿着罗盘、符咒和……金属探测器。
为首的正是姜建国,他撑着伞,脸色凝重。
“处长,真要搜?”一个年轻人问。
“搜。”姜建国咬牙,“但记住,动作轻点。她要是发火,咱们这些人加一起都不够她一条尾巴抽的。”
众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上楼。
五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惊呼:
“处长!有发现!”
“什么发现?”
“她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撮白毛!和现场的一模一样!”
姜建国心头一沉,冲上楼。
苏妲己家门开着,她本人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
茶几上,果然放着一撮白毛。
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
“赠姜处长。物归原主,不用谢。——肇事者留”
姜建国拿起那撮毛,又看看苏妲己。
“这……”
“凌晨散步时捡的。”苏妲己换了个台,“就在河边,第三盏路灯下面。本宫本来想拿回来做毛笔,既然你们需要,就拿去吧。”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啊。”苏妲己无辜地眨眨眼,“而且,本宫想看看,姜子牙的后人,要花多久才能找到真凶。”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
“现在,证据有了,搜查也搜了,能证明本宫清白了吗?”
姜建国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能。但……”他深吸一口气,“苏小姐,对方是冲你来的。留下你的毛,是想嫁祸给你。你得罪谁了?”
苏妲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幕中,城市的灯火朦胧如三千年前的朝歌。
“本宫得罪的人,”她轻声说,“从朝歌城东排到城西,还绕轩辕坟三圈。”
手机震动。
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珏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姐姐,我刚得到消息。”
“昨晚偷斩仙飞刀的,是只白狐。”
“纯白色的,九尾。”
苏妲己的手指,轻轻叩在窗玻璃上。
一下,两下,三下。
“知道了。”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姜建国。
“姜处长,能再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查一下,全中国——不,全世界——登记在册的九尾狐,还有多少只活着的。”
姜建国愣了愣:“包括你?”
“包括本宫。”苏妲己笑了,笑容冰凉。
“因为如果那只白狐还活着,那她就是——”
“本宫三千年来,最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