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三年了。
我一直觉得,赵浩然虽然不太会说话,虽然在他妈面前软,但他心里是有我的。
可是今天凌晨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疼得按铃的时候,他在家睡觉。
而他知道我可能要提前手术的时候,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医生,是打给他妈。
问的不是“我老婆怎么办”。
是“这又得花不少钱”。
我闭上了眼睛。
6.
住院第十二天。下午。
我在午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你就跟那个陈主任说,我是她婆婆,我做主,今天就出院。”
“桂芬嫂子,医生说不行你就——”
“什么不行?我跟你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没见过躺两个礼拜还躺不好的。这就是花钱买安心,医院最喜欢这种病人,有什么小毛病就住着不放——”
我睁开眼。
走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有脚步声停在了护士站。
“陈主任呢?叫他来,我要办出院。”
“阿姨,您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三零七的,林念。我是她婆婆。”
“您不能代替病人本人要求出院,而且林念的情况——”
“什么情况?你是医生吗?叫你们主任来。”
我撑着床坐起来。
走廊里传来更多的声音。有护士在劝,有人在围观。钱桂芬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往墙上砸。
“现在的医院就是这样,没病也给你治出病来,住一天就是几百块,我看你们就是想多赚钱——”
“家属,请你冷静,这里是住院部。”
“我冷静什么?你们留着我儿媳妇不让走,一天天烧我儿子的钱,我当婆婆的就不能说两句了?”
然后赵浩然的声音出现了。
“妈,小声点。小声点。这是医院。”
“你别拉我。”
“妈——”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
走廊里,钱桂芬被赵浩然拉着胳膊,脸涨得通红。两个护士站在一边,表情无奈。几个病人家属探头在看。
赵浩然看到我,松开了钱桂芬的手。
“念念——”
钱桂芬也看到了我。她喘了口气,抬手指着我:“你自己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值不值得住这么久?”
我站在那里。
走廊很安静。监护仪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我看着钱桂芬,又看了一眼赵浩然。
他站在他妈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够了。”
我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我转身,走回病房。
门关上了。
7.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赵浩然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念念?”
我坐在床边,没开门。
“念念,开一下门。”
“不用。”
“你——”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已经走了,你别气了。我来陪你。”
“不用你陪。”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你跟妈之间——”
“赵浩然。”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我说了,不用。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