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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御酒的效力,远比卫青想象的更加霸道绵长。

回到齐王府,那股自腹中升腾起的、带着药香的灼热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蛇,在他经脉中流窜,烧得他口舌燥,头晕目眩,眼前景物都带上了重影。陈霆不敢大意,立刻唤来随行的医官。医官把脉良久,眉头紧锁,只说是酒性过于燥烈,加之卫青年轻体壮,气血翻腾所致,开了些清心降火的草药,让他好生歇息,发发汗,将酒毒出便好。

韩豹和孙老五将脚步虚浮的卫青扶回侍卫们居住的西跨院。跨院里其他不当值的侍卫早已听闻了宫门前的惊险一幕,此刻见卫青被搀扶回来,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卫兄弟,你没事吧?那酒……真喝了?”

“我的天爷,那可是太后赐的酒!你就这么一口闷了?胆子忒肥了!”

“啥滋味?是不是琼浆玉液,喝了能成仙?”

卫青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胃里翻江倒海,只想找个地方吐个净,再蒙头大睡。他勉强对众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豹看出他难受,轰散了众人:“去去去,都散开!没见卫兄弟难受着呢?让开道,扶他进去歇着!”

两人将卫青搀进他和另外三名侍卫同住的那间厢房。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但卫青却觉得更加燥热难当,仿佛置身火炉。他挣扎着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倒在冰冷的炕上,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减。

“卫兄弟,你且躺着,我去厨下看看有没有醒酒汤。”孙老五说着,转身出去了。

韩豹则拧了块湿布巾,敷在卫青额头上,低声道:“兄弟,今天……多亏了你。那阵仗,吓死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卫青闭着眼,感受着额头上冰凉的布巾带来的些许舒适,哑声道:“韩哥……别这么说。是大王……和陈头儿……有主意。我……我就是个听喝的。”

“听喝的也要有胆量听啊!”韩豹叹道,“换了我,当时腿肚子都得转筋。那可是太后赐的酒!谁知道里头……”他及时住口,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卫青没再接话。他现在没力气去想那些。腹中的热流和脑海中的晕眩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飘飘忽忽,又沉重无比。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灌了铅,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孙老五端着一碗气味刺鼻的醒酒汤回来,扶起卫青,硬给他灌了下去。那汤又酸又苦,喝下去卫青差点又吐出来,但过了一会儿,胃里的翻腾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头脑也清明了几分,只是那股燥热,依旧在四肢百骸里流窜,让他坐卧不宁。

夜色渐深。同屋的侍卫陆续回来歇息,见卫青躺着,都放轻了手脚,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睡下。鼾声很快响起。

卫青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盯着被窗外微弱雪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屋顶横梁。御酒的燥热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温热,从丹田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他试着按照医官说的,用意念引导这股热流,但收效甚微。热流所过之处,肌肉微微发胀,骨骼隐隐作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他悄悄起身,怕惊动旁人,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外。

冬夜的庭院,寒风刺骨。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发烫的身体,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腹间的燥热似乎被压制下去了一些。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庭院里积雪未化,泛着朦胧的微光。远处传来巡夜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切都笼罩在沉睡的寂静中。

卫青在庭院中慢慢踱步,试图用寒冷驱散体内的不适。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西跨院角落的一小片空地。这里平是侍卫们晨起活动筋骨的地方,摆着几个石锁和一练习劈砍用的木桩。

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流,似乎随着他的走动,变得更加活跃。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中翻腾——他想动,想跑,想跳,想挥洒汗水,想将这股多余的、令人难受的精力发泄出去!

他走到那半人高的木桩前。木桩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在雪光下显得斑驳狰狞。

没有多想,卫青摆开了在王府卫队学到的、最基础的刀法起手式。没有刀,他便以手代刀。脑海中回想着陈霆、赵午等人教授的要领,回想着野狼坡上生死搏时的感觉,也回想着……那杯御酒入喉时,滚烫的液体带来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炽热!

他动了。

起手,进步,拧腰,挥臂——“斩”!

动作很慢,很生涩,甚至有些歪斜。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个简单的劈砍动作,丹田处那股热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顺着他的意念,猛地涌向手臂!一股远超平的力量感,伴随着肌肉微微的膨胀和酸痛,瞬间充斥了他的右臂!

“呼——”

掌缘带起微弱的风声,劈在冰冷的空气中。

卫青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眼前的木桩。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力量,速度,似乎都比平时强了不少?是错觉?还是那御酒的“后劲”?

他不信邪,再次摆开架势。这一次,他刻意回想着野狼坡上,那个匪徒挥斧劈向车厢的凶狠,回想着自己合身撞去时的决绝,回想着反手一刀断腕时的凌厉!

进步,拧身,挥臂——斜撩!

动作依旧算不上流畅,但比刚才快了一丝,也稳了一丝。那股热流再次涌动,伴随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肌肉骨骼如何发力的微妙感觉。掌缘掠过空中,似乎将冰冷的空气都切开了细微的涟漪。

不对,不是错觉!

卫青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不再刻意追求招式,而是完全凭着一股本能,顺着体内那股热流的牵引,将那些在卫队学到的、在野狼坡用过的、甚至只是平看别人练习时记下的零碎片段,胡乱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韵律地施展出来。

进步直刺,侧身格挡,沉肩撞击,矮身扫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连贯。开始还只是徒手,后来他脆捡起地上一被雪压断的、手腕粗细的枯树枝,权当短棍或长刀,挥舞劈砍。

“呼呼”的风声越来越急。树枝抽打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身上的单薄中衣很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冒出蒸腾的白气。额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但那股燥热感,却随着这剧烈的运动,非但没有加剧,反而如同找到渠道的洪水,奔腾着涌向四肢,化作源源不绝的力量和一种近乎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标不标准,美不美观。他只知道,要动,要发泄,要将体内这股陌生的、强大的、几乎要将他撑破的力量,全都挥洒出去!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拧腰,每一次踏步,都伴随着骨骼轻微的爆响和肌肉纤维拉伸收缩的清晰感知。那杯御酒带来的,不仅仅是燥热,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剂猛药,强行打开、或者说激活了他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是潜力?还是别的什么?卫青无暇细想。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奔流的感觉之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束缚着他的厚茧,正在这剧烈的运动和汗水的冲刷下,悄然破裂。

不知不觉,他舞动的范围越来越大,招式也越来越凌厉。那普通的枯树枝,在他手中竟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长枪突刺,时而如大刀劈砍,时而如短棍横扫,带起的风声呼啸,将庭院角落的积雪都搅动得纷纷扬扬。

“好!”

一声低沉的喝彩,忽然从旁边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卫青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动作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有人!他刚才太过投入,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他猛地转身,树枝横在前,做出防御姿态,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只见庭院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同样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负手而立,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如松,在朦胧的雪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不是陈霆,也不是韩豹或孙老五。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卫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贼?刺客?还是……宫里的探子?他刚才那番“发酒疯”似的举动,全被此人看在眼里?

“你是谁?”卫青压低声音,警惕地问道,同时微微调整脚步,寻找最佳的攻防位置和撤离路线。汗水瞬间变得冰凉。

那人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打量着卫青,目光在卫青汗湿的中衣、手中的枯树枝,以及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上扫过,缓缓开口道:“深夜不寐,于此练武。是因那杯御酒,烧得慌?”

卫青心中剧震!此人不仅悄无声息地潜入齐王府侍卫居住的西跨院,更是一口道破他夜半练武的缘由!他知道御酒的事!他是谁?意欲何为?

“阁下究竟何人?为何深夜擅闯齐王府?”卫青的语气冷了下来,握紧手中的树枝。虽然对方看似手无寸铁,但能如此轻易潜入,绝非等闲之辈。

“擅闯?”那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非也。老夫是应邀而来。”

“应邀?”卫青更疑惑了。

“受一位故人所托,来看看他新得的……一块璞玉。”那人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上下打量卫青,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方才观你演练,招式粗陋,不成体系,然劲力勃发,已有筋骨雷鸣之相,更难得的是,心随意动,神与力合,虽杂乱无章,却隐有沙场搏命之真意。尤其最后那几下,步伐转换间,暗合骑兵突击迂回之要……你,练过骑战?上过阵,见过血?”

卫青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狂跳。此人眼光之毒辣,简直骇人听闻!仅凭刚才那番毫无章法的“乱舞”,竟能看出这么多东西?连他擅长骑战、经历过生死搏都能看出来?

“你到底是谁?”卫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再次追问,身体绷得更紧。此人来历不明,意图莫测,而且似乎对他了如指掌,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那人似乎看出了卫青的戒备和紧张,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他没有回答卫青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叫卫青?北地来的?曾在马行为役?”

卫青瞳孔骤缩!连他以前的底细都知道?!

“不必紧张。”那人摆了摆手,“老夫若对你有恶意,方才在你心神俱醉、破绽百出之时,便可轻易取你性命,何须现身多言?”

这话倒是实情。卫青回想起刚才自己沉浸于那种奇异状态时的专注,确实疏于防备。若此人真是敌人……

“你……是陈头儿请来的?”卫青试探着问。陈霆认识的人多,或许……

“陈霆?”那人笑了笑,不置可否,“算是吧。不过,托老夫来看你的‘故人’,并非他。”

不是陈霆?那会是谁?大王?张渚?还是……

卫青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却又觉得都不太可能。

“年轻人,”那人向前又走了一步,离卫青更近了些。卫青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药香和墨香的气息。“你可知,方才你所饮那杯御酒,并非寻常佳酿?”

卫青心中一动:“有何不同?”

“那酒,名曰‘赤阳焠骨’,乃是宫中秘制,用药极猛。常人饮之,如饮烈火,轻则经脉灼伤,大病一场,重则气血逆冲,爆体而亡。然若体质特殊,基深厚,又能及时导引宣泄,反而能借此药力,易筋锻骨,激发潜能,于武道一途,大有裨益。”那人缓缓说道,目光如炬,盯着卫青,“你此刻是否觉得,浑身燥热虽减,但气血奔流更速,筋骨酸胀,耳目较往清明,气力也增长了几分?”

卫青仔细体会,果然如他所言!虽然运动后大汗淋漓,但体内那股灼热感确实转化为了持续涌动的热流,流遍全身,所过之处,酸胀之余,又充满了力量感。耳目似乎也真的更灵敏了些,连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这……真是那酒的缘故?”卫青有些难以置信。一杯酒,能有如此神效?

“赤阳焠骨,药力霸道,非心智坚毅、体魄强健者不可承受。你今在宫门前,应对突发,心神未乱;饮下药酒,虽知凶险,却无惧色;回府后燥热难当,不卧不怨,反借寒夜练武宣泄,导引药力……这份心性,这份体魄,这份本能,倒让老夫有些意外,也有些……期待。”那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赞赏,但更多的,依旧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考量。

“阁下……究竟想说什么?”卫青被他一番话说得心起伏,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老夫想说的是,”那人直视着卫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机缘巧合,得了这‘赤阳焠骨’之助,算是开了锋。但玉不琢,不成器。若无人引导,任你自行摸索,今激发这点潜能,用不了多久便会耗尽,甚至可能行差踏错,伤了基。可惜了这块材料,也可惜了……那杯难得的药酒,和托付老夫之人的一番心意。”

引导?雕琢?卫青心中一动。此人言下之意,是想……指点自己?

“阁下……愿教我?”卫青迟疑道。此人神秘莫测,但见识、眼力显然远超常人。若他真肯指点,对自己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遇。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教你?”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老夫闲云野鹤,早已不理俗务,更无收徒之念。今夜前来,一是受人所托,看看你这块‘玉’成色如何。二来,也是见猎心喜,不忍良材美质,埋没于市井规矩之中,白白浪费了这场造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青色玉瓶,随手抛给卫青。

卫青下意识接住。玉瓶触手温润,带着那人的体温。

“瓶中乃是‘清心散’,每次练功后,取一钱,温水送服,可助你平复气血,稳固基,化解‘赤阳焠骨’的燥烈余毒。记住,每三一次,不可多服。”那人淡淡道,“至于能悟多少,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说完,他不再看卫青,转身,负手,向着来时的阴影处走去。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卫青连忙追问。此人赐药,又说了这番话,绝非常人。

那人的身影在阴影边缘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只有一句平淡的话语随风飘来:

“名字不过代号。若他有缘,自会知晓。若无机缘,问了也是枉然。当好生珍惜这次机缘,莫要……让你身后之人失望。”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卫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温润的玉瓶,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和雪沫,扑打在他汗湿后又迅速变冷的身上,带来一阵战栗。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那神秘的陌生人,那番洞彻心扉的话语,这瓶突如其来的“清心散”……还有,他口中那个“托付”他来看自己的“故人”,究竟是谁?

大王?陈霆?还是……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卫青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瓶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标记。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飘散出来,吸入鼻中,竟让他有些纷乱的心神为之一静。

不是梦。

他缓缓握紧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无论那人是谁,无论“故人”是谁,这瓶药,这番话,还有那杯险些要了他命的“赤阳焠骨”酒,都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从饮下那杯酒开始,从他在这寒夜中不由自主地挥洒汗水开始,他卫青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他将玉瓶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已经被他舞得裂开的枯树枝,看了片刻,随手扔到一旁。

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长安的夜,即将过去。而属于他卫青的白天,似乎,才刚刚开始。只是这白天的光,究竟是温暖的晨曦,还是更灼人的烈,犹未可知。

他深吸一口黎明前最寒冷的空气,转身,向着那间响起鼾声的厢房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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