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周一清晨,市规划局。

省纪委调查组正式进驻的消息,如同带着高压电的冰水,泼在了每一个走进办公楼的人心上。空气粘稠而滞重,连呼吸都似乎需要额外用力。

刘建国副局长办公室的门上,已经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像一道刺眼的伤疤。秘书小吴的座位也空着,据说一早就被带走“协助调查”。

走廊里,平里脚步匆匆、谈笑风生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放轻的足音和眼神交错间迅速移开的视线。压抑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全局部大会上,局长脸色铁青,传达了市委、市纪委的最高指示:无条件配合省纪委调查,对任何违法行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措辞之严厉,态度之坚决,前所未有。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不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动了真格。一场席卷整个规划系统,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风暴,已然降临。

会议结束后,表面上的工作仍在继续,但私下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档案室被搬空了小半!全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

“何止档案室!财务处的账本、科的卷宗,成箱成箱地被调走!”

“听说宏宇集团的王总也被请去‘喝茶’了,进去就没出来!”

“省纪委这次是下死手了,连老刘家省里的关系好像都没敢吱声……”

“啧啧,李默这一手……真够绝的。平时看着蔫儿吧唧的……”

议论在茶水间、卫生间、楼梯拐角隐秘地滋生。有人震惊于李默的决绝,有人幸灾乐祸于刘建国的倒台,更多人则在心底暗自盘算,自己或自己所在的部门,是否与刘建国、宏宇集团有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是否会成为风暴的下一个席卷目标。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办公楼里悄然蔓延。

而在远离市区的乡镇文化站,赵娜的“病假”并没能让她逃脱风暴的余波。她成了同事口中最不堪的谈资,手机里塞满了亲戚朋友或质问、或“关心”、或纯粹看热闹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她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床上,拉紧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却隔不断内心翻江倒海的羞耻和绝望。刘建国那头凶兽般的威胁犹在耳边,李默那张冰冷决绝的脸在眼前晃动,她感觉自己正被这两股力量撕扯着,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刘建国本人,此刻正被“安置”在市郊一处不起眼的宾馆内。

房间整洁,设施齐全,却无异于一座精致的牢笼。电话只能接内线,手机被收缴,与外界彻底断联。省纪委的调查人员每天准时出现,问话从个人生活到工作决策,从人际网络到资产明细,抽丝剥茧,步步紧。最初的强硬和狡辩,在调查组出示的一件件旁证和越来越深入、直指核心的问题面前,渐渐变得苍白无力。

尤其是当“兴华实业”、二十年前旧档、家族关联这些敏感词被频繁提及时,刘建国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意识到,这把火,已经不仅仅是烧向他个人,更有蔓延至整个家族基的危险。往里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网和保护伞,在省纪委这柄尚方宝剑面前,似乎都变得脆弱而遥远。

省纪委调查组兵分多路,动作迅猛而专业:

· 一组围绕刘建国个人,全面核查其作风问题、行为及财产状况。

· 一组直扑宏宇集团,深挖其与规划局的利益勾连,调取企业全方位资料。

· 一组在市纪委配合下,全面审计近十年重大规划,筛查违规作。

· 由杨主任亲自挂帅的特别小组,则专注于梳理“兴华实业”与刘氏家族的历史脉络,试图揭开尘封的往事。

调查如同精密的手术,冷静而彻底地解剖着可能存在的毒瘤。相关领域的部人心惶惶,有人主动交代以求宽大,有人暗中串通试图抵抗,但在强大的组织力量和专业的审查手段面前,多数挣扎都显得徒劳。这场因个人恩怨引发的举报,正迅速演变为一场对特定领域政治生态的严肃整肃。

舆论的飓风,同样猛烈。

尽管官方通报措辞严谨,仅称“针对群众反映的东市规划局副局长刘建国有关问题,省纪委已成立调查组进行核实”,但网络上的声浪早已滔天。

周五省纪委门口的“悲情一跪”视频持续发酵,各种“知情人士”爆料、深度分析文章层出不穷,将“权力欺压”、“道德败坏”、“”等标签牢牢钉在刘建国身上。要求严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强大的民意压力。

省纪委承受着来自上级和社会的双重期待,调查的力度和速度,无形中被这股舆论洪流推着向前。

正是在这样的高压态势下,对举报人李默的处置,也格外慎重。

省纪委的领导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在当前舆情高度敏感、调查进入深水区的情况下,将举报人直接纳入调查组体系,虽有一定便利,但可能引发新的猜测(如“被收买”、“被控制”)或作风险,不如采取更为清晰、稳妥的“保护性隔离”措施。

因此,李默依然留在省城西郊的定点宾馆,但他的“待遇”和处境,已然不同。

宾馆的安保明显升级,外围有便衣值守,内部管理也更加严格。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宾馆主楼及内部庭院,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通讯方面,他常用的手机卡仍未归还,但与外界的单向联系渠道被有限度地打开——他可以通过宾馆的内线电话,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定期与老家的母亲通话报平安(通话内容会被记录)。这是省纪委在“隔离”与“人道”之间做出的平衡。

周二下午,林部再次来到他的房间,神色比以往更加严肃。

“李默同志,”她开门见山,“鉴于你举报问题的严重性,以及当前社会舆论的高度关注,上级指示,必须对你实施重点保护,确保你的绝对安全,同时保证调查工作的顺利进行。在调查结束之前,你需要继续留在这里,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对你的保护,希望你理解并配合。”

李默平静地点头:“我理解,服从组织安排。” 他早已料到,自己短期内不可能恢复自由身。这种“保护”,既是盾牌,也是枷锁。

“你的基本生活需求,我们会保障。考虑到你母亲年迈独自在家,我们已经协调当地街道和社区,定期上门探望照料,你可以放心。”林部顿了顿,语气稍缓,“另外,关于你反映的问题,调查正在全面深入进行。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组织上希望你能继续相信组织,保持耐心。”

“我相信组织。”李默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还有一点,”林部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目前舆论环境复杂,任何不实信息都可能扰调查。在调查期间,你必须严格遵守纪律,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发布信息或接受采访。这不仅是对调查负责,也是对你自身安全负责。”

“我明白,我绝不会对外发表任何言论。”李默立刻保证。他知道,这是红线。

林部似乎对他的配合态度感到满意,又交代了几句生活上的细节,便离开了。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李默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巡逻的便衣身影,心中了然。自己此刻,就像被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隔离箱中的“关键证物”,被严密保护起来,同时也被彻底隔绝于风暴之外。他无法再主动做任何事,只能等待,等待调查的结果,等待命运的宣判。

这样也好。

他想。

最危险、最需要他亲自刀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专业力量之间的碰撞与较量。他点燃了导火索,扔出了炸弹,现在,该是炸弹在敌人内部爆炸的时候了。

他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安静地等待那一声巨响。

窗外,省城上空积聚着厚重的云层,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雪。

风暴眼之中,往往是最平静的。

李默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记载了无数线索和思考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记录着他从屈辱到觉醒,从隐忍到爆发的全过程。

现在,这本笔记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

但他知道,只要刘建国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只要那口气还没有彻底吐出来,他的使命,就远未结束。

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小心地放回背包最深处。

然后,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在深潜之前,储备最后的氧气。

等待,也是一种力量。

尤其是在这风暴的核心,等待最终审判降临的时刻。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