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御书房。
晨光刚漫过窗棂,将殿内染成一片青灰的冷色。龙涎香烧得浓烈,白烟在光束里翻滚,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不是天气冷,是人心冷。
大靖帝坐在龙椅上,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青白。他面前跪着三个人:刑部尚书周正、大理寺卿郑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秉忠。
三人皆绯袍乌纱,可此刻那身官服穿在身上,却像三具华丽的刑枷。
“说。”大靖帝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周正伏地,额触金砖:“陛下……王昌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周正的声音在颤抖,“毒下在墨里,他写供状时沾了墨,从指尖渗入,寅时初毒发,发现时……已僵了。”
“谁的?”
周正的头埋得更低:“臣……不知。”
“不知?”大靖帝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堂堂刑部尚书,刑部大牢里死了要犯,你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
“陛下息怒!”周正重重叩首,“臣已命人彻查,定——”
“定什么?”大靖帝打断他,目光转向李秉忠,“李卿,你来说。”
李秉忠抬起头。
老人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皱纹深如刀刻,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淬过火的钢。
“陛下,”他开口,每个字都砸得沉重,“王昌死前,写了三个字。”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高举。
纸不大,是寻常的宣纸,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不是染的,是王昌毒发呕血时溅上的,暗褐色的血渍在纸上晕开,像一朵凋败的花。
纸上确实有三个字。
字迹潦草,笔画扭曲,可任谁都能认出:
长公主。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连龙涎香的白烟都仿佛凝滞了,悬在半空,不再上升。
良久,大靖帝缓缓伸手:“呈上来。”
张德全上前,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呈到御前。
大靖帝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你们觉得……是长公主下的毒?”
周正和郑严都不敢答。
只有李秉忠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臣以为——绝非公主所为!”
“哦?”大靖帝挑眉,“为何?”
“因为太蠢!”李秉忠声音陡然拔高,“公主若真要王昌,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昨夜宫门前,她能当着五十府兵的面割了李甫的喉咙,今要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囚犯,有一百种法子让人死得无声无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何况——王昌是魏嵩的人!公主他,等于帮魏嵩灭口!公主与魏嵩势同水火,怎会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正和郑严都愣住了,下意识抬头看向李秉忠——这老匹夫,是当真不怕死吗?这种时候,还敢替那疯公主说话?
大靖帝盯着李秉忠,看了许久。
“李卿,”他忽然问,“你就不怕……真是阿妩做的?”
“若是公主做的,”李秉忠重重叩首,“臣愿以这项上人头担保——公主定有她的道理!”
“道理?”大靖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什么道理?贪财好色的道理?疯癫人的道理?”
“不!”李秉忠猛地抬头,眼中爆出光,“是清算的道理!”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殿内。
周正和郑严脸色骤变,连张德全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唯有李秉忠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陛下,您看看这朝堂——魏党把持户部三年,贪墨何止百万?临州水患,四百七十二条人命,换来的却是王昌一句‘失察’!长公主李甫,烧粮仓,送证据……她是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她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大靖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苍白如纸;一半在影里,沉郁如铁。
许久,他缓缓开口:“李卿,你可知……你这些话,足够你死十次。”
“臣知道。”李秉忠又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今年六十有三,一条老命,早该随元祐年的旧事埋进土里。可既然还穿着这身袍子,既然还有人把证据塞到臣手里——”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臣就要说!就要弹劾!就要让这朝堂上下的魑魅魍魉——都见见光!”
话音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尖声通传:
“长公主到——”
门开了。
秋晨的冷风灌进来,卷着晨露的湿气,冲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妩站在那儿。
一身绯色宫装,大红的料子像血,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在晨光里流转着妖异的光。九凤衔珠步摇斜鬓间,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血色光斑。
她没施粉黛,素着一张脸,可那身绯红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平的娇憨疯癫,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像换了个人。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修罗。
“儿臣,”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清晰得像冰棱碎裂,“参见父皇。”
然后她抬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最后落在李秉忠脸上。
“李大人,”她轻声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刚才说……本宫在替天行道?”
李秉忠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妩却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御案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靛青封面,金线绣字。
价目实录·第十八册。
她将册子放在御案上,正好压在那张“长公主”三个字的纸上。
“父皇,”她抬眼,看向大靖帝,“儿臣今来,不是来辩解的。”
“哦?”大靖帝看着她,“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算账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清妩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王昌的罪状,后面跟着价码,跟着……证据。
“王昌,户部郎中。”她念,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章和元年三月,收盐商贿银三千两,私增盐引两千引。证据:盐商陈万的口供,银票编号,经手书吏的证词。”
她翻页。
“章和二年五月,贪墨河工款八万两,以土坯充石料,克扣工钱。证据:工部账簿,石料采买记录,河工名册及工钱发放凭证。”
再翻页。
“章和三年至今,赃款去向:城南别院水缸下埋银票八万两,老家祖坟旁埋金锭三箱,通宝钱庄化名存银三万……”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正,“周大人,这些地方……你们都搜了吗?”
周正脸色惨白:“臣、臣……”
“看来是没搜全。”沈清妩合上册子,“那本宫替你们搜过了。”
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叠纸,摊在御案上。
全是地契、房契、银票存、当铺凭据……密密麻麻,摊了满桌。
“城南别院的地契,在魏嵩大管家表亲名下。”沈清妩指尖点着其中一张,“水缸下的银票,编号连号,是去年户部新印的那批。老家祖坟旁的金锭,底下刻着户部熔铸的印记——周大人,这些证据,够吗?”
周正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妩却不再看他,转身看向大靖帝。
“父皇,”她轻声说,“王昌是死了。可他死前写的这三个字……”
她拿起那张,看着上面潦草的“长公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嫁祸。”她抬眼,眼中掠过一丝锋利的光,“是求救。”
“求救?”大靖帝皱眉。
“对,求救。”沈清妩将翻转,背面朝上——那里原本空白,此刻却被她用指尖蘸了朱砂,轻轻一点。
点在“长”字下方。
“父皇您看,”她指着那个位置,“‘长’字的最后一笔,本该是捺,可王昌写成了点——点得很重,墨迹渗透纸背。这是他在暗示,这三个字……要倒过来看。”
倒过来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妩将纸举到光前。
晨光透过宣纸,将墨迹映得透亮。那三个字在逆光里扭曲变形,可若是倒过来看——
“长”字倒过来,像什么?
“公”字倒过来,像什么?
“主”字倒过来……
李秉忠猛地瞪大眼,失声叫道:“是……是‘魏’!”
倒过来的三个字,笔画扭曲交错,可若仔细辨认,分明是个潦草的“魏”字!
“王昌不是在嫁祸本宫。”沈清妩放下纸,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的人,姓魏。”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晨风吹过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敲得人心头发慌。
许久,大靖帝缓缓起身。
他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看着那个倒过来的“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魏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意翻涌,“好一个……人灭口!”
“陛下息怒!”周正和郑严慌忙叩首。
“息怒?”大靖帝转头,看向他们,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们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手查案,却让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毒死了要犯!现在还要朕息怒?!”
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茶盏、笔架、镇纸哗啦啦扫落一地。
“周正!郑严!”他指着两人,“朕给你们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若查不出下毒的真凶,查不清王昌案的全部真相——你们俩,就给朕滚去琼州陪王昌的三族!”
“臣……领旨!”两人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靖帝不再看他们,转身看向沈清妩。
父女俩四目相对。
晨光里,沈清妩一身绯红,像团燃烧的火。大靖帝玄衣如夜,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许久,大靖帝缓缓开口:“阿妩。”
“儿臣在。”
“这账……”他看着她怀里的册子,“你算了多少了?”
沈清妩垂下眼,轻声道:“回父皇,算了十七本了。”
“还差多少?”
“三十四本。”
大靖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苍凉。
“好。”他说,“继续算。算清楚了,来告诉朕——这大靖的江山,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沈清妩福身:“儿臣遵旨。”
她转身,绯色衣裙拂过门槛,在晨光里划开一道血色的弧。
身后,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
将一室的死寂、恐惧、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关在了里面。
李秉忠还跪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手上还沾着方才叩首时蹭到的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对他说过的话:
“秉忠啊,做御史的,要有铁骨。可这铁骨……终究是要成灰的。”
是啊。
铁骨成灰。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死无全尸。
老人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绯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
晨光正好。
可他知道,这天……
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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