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 兰州以西
马车在黄土道上颠簸，扬起漫天尘土。王新疆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的祁连山。雪山连绵，像巨龙的脊背。
“王教授，还有多久到酒泉？”车夫老赵问。
“按这个速度，还得三天。”王新疆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中央大学地质系教授王建国，阿依古丽是他的助手阿依娜。
“三天……”老赵吐了口唾沫，“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确实不是人走的。从西安到兰州，他们走了半个月。路上遇到三次土匪，两次国军哨卡，还有一次山体滑坡。多亏王新疆掌心的预警能力，每次都提前避开危险。
“王教授，您说新疆真有石油？”老赵问，“我听人说，新疆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哪来的石油。”
“有。”王新疆说，“地底下几千米，全是石油。”
“几千米？”老赵咂舌，“那得挖多深啊。”
“所以要技术。”王新疆说，“等抗战胜利了，咱们自己开采，自己炼油，再也不受洋人欺负。”
“那敢情好。”老赵笑了，“到时候我儿子就能开上汽车了。”
阿依古丽从车厢里探出头：“王教授，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休息？”
“休息一下吧，马也累了。”
村子叫柳园，几十户人家，守着一条小河。村里人看见马车，都围过来看热闹。
“是大学堂的先生？”一个老人问。
“是，去新疆考察。”王新疆说。
“新疆可远了，路上不太平。”老人说，“前几天还有马家军的人经过，说要抓什么逃犯。”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马家军还在活动。
“老人家，马家军抓什么逃犯？”阿依古丽用当地方言问。
“听说是哈密王府的大小姐，叫什么古丽的。”老人说，“马家军悬赏五百大洋呢。”
阿依古丽脸色一白。王新疆握住她的手，示意她镇定。
“五百大洋，可真不少。”王新疆说，“那大小姐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说是逃婚。”老人摇头，“这世道，姑娘家逃婚都要被追。”
在村里吃了顿饭，继续赶路。阿依古丽一直沉默。
“别担心。”王新疆说，“你现在是阿依娜，我的助手，没人认得出来。”
“我爷爷……”阿依古丽低声说，“马家军抓不到我，会不会为难我爷爷？”
“你爷爷是哈密王，马家军不敢明着动他。”王新疆说，“但暗地里……不好说。”
阿依古丽握紧拳头：“我要快点回去，我要见我爷爷。”
“我们会的。”
三天后，到了酒泉。这是进新疆前的最后一个大城，商队云集，各族混杂。王新疆找了家客栈住下，准备补充物资。
“王教授，有人找。”客栈老板敲门。
王新疆开门，看见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像个商人。
“王教授，借一步说话。”中年人低声说。
王新疆跟着他到后院。中年人掏出一个信封，上面盖着红印。
“延安来的。”中年人说，“周副主席的信。”
王新疆拆开信。是周恩来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本勘探队已到哈密，领队叫小野次郎，地质专家。苏联专家尼古拉耶夫也在哈密，目的不明。务必小心。
信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小野次郎，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照片背面有地址。”中年人说，“小野次郎住在哈密大饭店，包了整个二层。”
“知道了。”王新疆收起信，“谢谢。”
“不用谢，都是同志。”中年人说，“另外，林晚秋同志已经到了哈密，在女子学堂教书。这是她的地址。”
他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哈密女子学堂，林晚秋。
“她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月前。”中年人说，“王教授，我得提醒你，哈密现在很复杂。马家军，本人，苏联人，还有英国人的特务，都在那里活动。你要小心。”
“我会的。”
中年人走了。王新疆回到房间，把情况告诉阿依古丽。
“林老师在哈密？”阿依古丽惊讶，“她不是回苏联了吗？”
“可能是新的任务。”王新疆说，“到了哈密，我们先找她。”
“那我爷爷……”
“晚上去。白天太显眼。”
夜里，王新疆和阿依古丽换上当地人的衣服，悄悄来到哈密王府。王府大门紧闭，有卫兵把守，比以前森严多了。
“走后门。”阿依古丽熟悉王府布局，带王新疆绕到后巷。
后门也有卫兵，但只有一个，在打瞌睡。阿依古丽学猫叫，三长两短。这是她和小时候的玩伴的暗号。
过了一会，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
“古丽小姐？”丫鬟瞪大眼睛。
“是我，小月。”阿依古丽说，“爷爷在吗？”
“在，在！”小月压低声音，“快进来！”
两人溜进王府。王府里很安静，但气氛压抑。丫鬟仆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小姐，您可回来了！”小月眼泪汪汪，“王爷他……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
“说不清，就是没精神，吃不下饭，整天发呆。”小月说，“大夫看了，说是心病。”
阿依古丽心里一紧，快步走向爷爷的房间。
房间里点着油灯，一个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是沙木胡索特王爷，但比阿依古丽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
“爷爷……”阿依古丽跪在床边。
王爷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认出她：“古丽？是我的古丽吗？”
“是我，爷爷。”阿依古丽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爷老泪纵横，“爷爷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爷爷，您怎么了？为什么病了？”
“马家军我。”王爷说，“他们要我交出你，交不出，就要我让位。我不让，他们就围了王府，断了粮道。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快没饭吃了。”
阿依古丽咬牙：“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王爷叹气，“这世道，枪杆子就是道理。古丽，你走吧，别管爷爷了。马家军的人就在外面，你回来，他们肯定知道了。”
“我不走。”阿依古丽说，“爷爷，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阿依古丽看向王新疆。王新疆点点头，上前一步：“王爷，我是王新疆，阿依古丽的朋友。”
王爷打量他：“你就是那个马夫？”
“曾经是。”王新疆说，“现在我是延安派来的人。”
“延安？”王爷坐起来，“共产党？”
“是。”王新疆说，“王爷，马家军的子不长了。抗战一起，全国都在打鬼子，马家军这种地方军阀，迟早要被收拾。”
“你说得轻巧。”王爷摇头，“马家军在西北几十年，深蒂固，哪那么容易倒。”
“但如果加上苏联呢？”王新疆说，“苏联支持抗战，也支持新疆的进步力量。如果王爷愿意和苏联，马家军不敢轻举妄动。”
王爷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苏联的势力在新疆很强，但他一直保持中立，不亲苏，也不亲马家军。
“爷爷，王新疆说得对。”阿依古丽说，“马家军欺人太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和苏联，至少能保住王府，保住哈密。”
“可是……”王爷犹豫，“苏联也不是善茬。他们想要新疆的矿，想要石油，想要控制新疆。”
“我们可以谈条件。”王新疆说，“王爷，我这次来，就是代表延安，也代表苏联，和您谈。”
“你代表苏联？”
“我有苏联专家的授权。”王新疆拿出尼古拉耶夫的信，“苏联愿意提供援助，帮助哈密发展，但条件是，王爷要站在抗战一边，支持共产党。”
王爷看了信，又看看阿依古丽，最后看向王新疆：“年轻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王新疆摊开手掌。蓝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发光，像有生命在流动。
王爷瞪大眼睛：“这是……天门的印记？你怎么会有？”
“王爷知道天门？”
“当然知道。”王爷坐直身体，“哈密王府世代守护一个秘密：天山深处，有一处天门遗址。传说那是楼兰人留下的，能通天地。但只有拥有印记的人，才能打开天门。”
“我有印记。”王新疆说，“但我不会打开天门。天门已经毁了，打开它只会带来灾难。但印记给了我一些能力，我能感知地下，能找到矿藏，能找到石油。”
王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但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保护古丽。”王爷握住阿依古丽的手，“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瞑目。”
“爷爷……”阿依古丽哭了。
“王爷放心。”王新疆郑重地说，“我会用生命保护她。”
“好，好。”王爷点头，“那你说，怎么？”
王新疆拿出地图，铺在桌上：“第一，王府提供掩护，让我在哈密自由活动，调查本勘探队。第二，王府动员民众，准备迎接苏联援助。第三，在适当的时候，宣布支持抗战，脱离马家军控制。”
“前两条可以。”王爷说，“第三条……得等时机。”
“时机很快就会到。”王新疆说，“马家军在甘肃和红军有摩擦，很快会爆发冲突。到时候，王爷可以趁势而起。”
王爷沉吟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身份，在哈密合法活动的身份。”
“这个容易。”王爷说，“你是中央大学的地质教授，来哈密考察，王府提供协助。这个身份，马家军也说不出什么。”
“那就这样定了。”
三人又商量了细节。王爷叫来管家，吩咐准备房间，安排王新疆以“王府贵客”的身份住下。
“古丽，你也留下吧。”王爷说，“但不要露面，马家军的人认识你。”
“嗯。”阿依古丽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天快亮了。王新疆回到客房，推开窗户，看着王府的庭院。
哈密，他又回来了。这次，他不是马夫，不是逃犯，而是带着任务回来。
掌心的纹路在发烫。他闭上眼睛，感知地下。王府底下，有古老的建筑地基，有暗渠，有密室……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很深，很古老，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那是……天门遗址？
他睁开眼睛，心跳加速。天门不是毁了吗？难道哈密还有一个？
窗外传来鸡鸣。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斗争，开始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