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看到了什么？”
姜晚重复着陆正的问题，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就知道，一旦鱼儿咬了钩，就由不得它不跟着线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带着几分飘忽不定的意味：“陆营长，你们军人最讲究的是什么？”
陆正眉头一皱，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沉声回答：“忠诚，服从，保家卫国。”
“说得对。”姜晚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防空洞更深的黑暗处，“可人活着，总离不开衣食住行，离不开柴米油盐。当兵的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过得好与坏的区别。”
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不相的故事。
“有的人，安于现状，觉得保家卫国就是天大的荣耀。有的人，却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心里就长了草。”
陆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隐约感觉到，姜晚要说的话，会非常刺耳。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
姜晚却毫不在意，她转过身，重新面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想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是生命之源，但有时候，水也最能藏污纳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那个叫冯涛的战友，就是沾了不净的水，所以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净的水？”陆正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
警卫员小张也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水净不净的，这女人说话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
“对，不净的水。”姜晚的目光扫过陆正紧绷的下颌线，“陆营长，你们查了这么久，应该把冯涛失踪前接触过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吧？有没有发现，他和谁走得特别近，近到……可以一起‘发财’？”
“发财”两个字，姜晚说得极轻，却像两针，精准地扎进了陆正的心里。
冯涛的失踪，一直被定性为“意外失联”。但陆正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冯涛是个老兵，军事素质极高，怎么可能在一次普通的野外训练中就平白无故地失联了？
他们确实排查了冯涛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最近和一个在外面做生意的老乡走得很近。那个老乡出手阔绰，每次来部队探望，都给冯涛带不少好东西。
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这条线索很快就被搁置了。部队里有规定，不允许军人参与经商，可和老乡走得近一些，也算不得什么大错。
现在，姜晚这句“一起发财”，直接将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正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既希望姜晚说的是真的，能为案件提供突破口，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会和“走私”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就凭这个。”姜晚指了指地上的那个“下山水”记号，“这个记号的意思是‘事了’，可以收手了。什么事了了？人处理掉了，货也安全了。”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正：“而我‘看到’的画面里，冯涛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和水有关。很大的一片水。”
很大的一片水……
陆正的脑海里“轰”的一声，一个地名脱口而出：“军区水库！”
军区水库就在营区北面五公里外，是附近最大的一片水域，也是上次野外训练的区域之一。因为水库面积太大，水又深，当初搜救队只是沿着岸边进行了常规搜索，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水下打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如果冯涛真的出了意外，尸体或者遗物应该会很快浮上来，或者在岸边被发现。
可如果……他是被人谋害，沉入水底的呢？
姜晚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正脑中所有的迷雾。
“沾了不净的水，人就找不回来了……”
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是指冯涛可能被沉尸水库，也是指他踏入了走私这趟“浑水”，从而招来了身之祸！
陆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近乎悚然的敬畏。
她不是在故弄玄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心中那些零散的疑点。
“陆营长，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姜晚见他已经完全被自己引导，便适时地结束了话题，“信不信，查不查，就是你的事了。我一个家属，知道的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她说完，便转身朝着洞口走去。
这一次，陆正没有再叫住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姜晚瘦弱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他身边的警卫员小张早已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营……营长，她……她说的……是真的吗？冯涛哥他……真的在水库里？”
陆正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再次用手电筒照着地上那个“氵”记号。
那三道简单的划痕，此刻在他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小张，立刻回去，通知二队和三队，全员！带上所有的潜水和打捞设备，目标，军区水库！”
“是！”小张挺直了膛，大声应道。
陆正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洞口，姜晚的身影早已不见。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她口中的“看到”，到底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天赋，还是……她本身就与这个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正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和……忌惮。
但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验证她的话。
是真是假，天亮之前，水库底下，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