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安,秦王府。
昔秦王的大殿,如今成了大顺朝的朝堂。李自成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殿下跪着刚从北京逃回来的晋商密探,正将崇祯诛金之俊、雷演祚等人,查抄勋贵得银数千万两的消息一一道来。
“好一个崇祯小儿!”李自成猛地拍案,震得案几上的茶盏跳起,”了朕的内应,还要用假书信骗朕缓兵!如今京营整顿,关宁铁骑入卫,他这是要跟朕死磕到底!”
“闯王息怒!”军师宋献策出列,羽扇轻摇,”既然假谋已破,咱们正好将计就计。崇祯以为咱们会按部就班,六月才出兵,咱们现在就点兵出征,打他个措手不及!”
“正该如此!”猛将刘宗敏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末将请为先锋,十之内,踏平北京城!”
李自成目光扫过殿中诸将,却没有立即答应。他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关中南部的一处关隘——阳平关。
“诸位,”李自成沉声道,”出兵容易,但你们可曾想过,孙传庭怎么办?”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宋献策走到图前,沉吟道:”闯王所虑极是。孙传庭此刻就在阳平关,手握四万秦军精锐,卡在汉中盆地。若咱们主力东进,他从背后这么一捅,经栈道直入关中,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怕什么!”刘宗敏不屑道,”咱们留下一万人守西安,孙传庭出不来!”
“守不住的,”李岩摇头,指着地图,”阳平关距西安不过数百里,且孙传庭善战,四万秦军都是百战老兵。若他全力攻关中,一万守军撑不过三。届时咱们主力东进,他在背后截断粮道,大事去矣。”
李自成眯起眼睛:”所以,在咱们东进之前,必须先解决孙传庭。要么招降,要么……彻底歼灭!”
“闯王,”宋献策思索片刻,”孙传庭新败,军心未稳,咱们可遣使招降……”
“不可能,”李自成打断他,”孙传庭与朕血战多年,仇深似海,他宁死不降。唯有强攻,一举歼灭!”
刘宗敏跃跃欲试:”末将愿率五万大军,十之内,必取孙传庭首级!”
“不,”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王亲自去!孙传庭是崇祯最后一员大将,灭了他,崇祯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传令!全军集结,目标阳平关!本王要亲眼看着孙传庭死!”
二
五月初,秦岭深处的晨雾还未散去,阳平关的城墙上已经染满了鲜血。
孙传庭手按剑柄,站在关城最高处的敌楼上,望着关外漫山遍野的大顺军旗号,面色如铁。二十天前,李自成亲率十万大军(含辅兵六万)从西安倾巢而出,直扑阳平关。这位闯王显然想复制当年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壮举,一举拿下这座入川咽喉,彻底解决侧翼威胁,然后长驱东进。
但孙传庭没给他这个机会。
“督师,不多了。”副将高杰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佛郎机炮还能再打三轮,万人敌只剩五十个。”
“滚木礌石呢?”
“还能撑五。”
孙传庭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四千秦军将士死伤近半,剩下的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狠厉。这二十天里,他们用佛郎机炮轰、用万人敌(罐)炸、用滚木礌石砸,甚至多次派死士缒城夜袭,烧毁了闯军三次粮草囤积。
“李自成今又增兵了?”孙传庭问。
“是,”高杰指着关外一片新扎的营盘,”刘宗敏亲自带队,在攻关北面的飞狐口。那厮昨中了一箭,今居然裹伤再战,是个狠角色。”
孙传庭冷笑:”狠?他再狠,也飞不上这阳平关。”
阳平关号称”秦蜀咽喉”,两侧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宽约数丈的栈道可以通过。李自成的大军空有数量优势,在这地形上本施展不开,每次只能投入千人攻关,成了名副其实的”添油战术”。
“督师,”一名亲兵突然跑来,”抓到个闯军探子,搜出密信!”
孙传庭展开信笺,是宋献策写给李自成的军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二十天的伤亡——精锐老营战死八千,伤两万,辅兵逃亡不计其数。更关键的是,信末提到:”军中粮草只够半月,若再拖延,恐生哗变。”
“好!”孙传庭重重一拍城墙,”李自成快撑不住了。”
他立即提笔,在血染的战袍上写下急报:”陛下:臣守阳平关二十,贼伤亡惨重,粮草将尽,士气已堕。臣料其十之内必退。臣当死守此关,为陛下再换三月时间!”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三
五月底,西安,秦王府。
李自成一脚踹翻了案几,上面的茶具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他面目狰狞,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宗敏,”十万大军,攻一座小小的阳平关,二十天,死了近三万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刘宗敏头上缠着染血的布条,左臂吊在前(那是三前被秦军夜袭时砍伤的),咬牙道:”闯王,那阳平关确实险峻,弟兄们实在是……”
“闭嘴!”李自成拔出佩剑,一剑将案几劈成两半,”孙传庭只有四万残军,本王有十万!十倍之众,攻不下一个关隘?”
大帐内鸦雀无声。
李岩上前一步,沉声道:”闯王息怒。阳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确实难以奏效。臣以为,不如暂退,绕道子午谷或斜谷,直取汉中府城。只要拿下汉中,孙传庭孤悬阳平关,不战自溃。”
“绕道?”李自成怒道,”那要多走一个月!等咱们到了北京,崇祯小儿早就跑了!”
“可不绕道,”宋献策叹息,”阳平关下,我军每伤亡千余人,粮草消耗巨大。探马来报,河北、山西的明军正在集结,若再拖延,恐腹背受敌。”
李自成沉默良久,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个小小的阳平关标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战略困境——硬攻,伤亡太大;绕道,时间太长;撤退,士气全失。
“闯王,”宋献策低声道,”为今之计,不如暂且退回西安休整。如今将士疲惫,军心浮动,强行东征,恐生变故。不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如正位建国,以安众心。有了名号,将士们有了盼头,也好重新整军。”
李自成猛地回头。
称帝。
他在正月时就有人劝进,但他想的是先入北京,再称帝号,那样名正言顺。如今却在阳平关下碰得头破血流,灰溜溜退回西安称帝,这算什么事?
但宋献策说得对。现在军心浮动,若不用”开国功臣”的爵位和”从龙之功”的愿景来激励,这支打了败仗的队伍,恐怕真要散了。
“传令,”李自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全军退回西安。”
“李过!”
“侄儿在!”
“本王给你四万精锐,围死阳平关!不许孙传庭出来,也不许秦军进去!把他给本王钉死在那里!”
“是!”
“其余诸军,随本王回西安!”
李自成最后望了一眼阳平关方向,咬牙切齿:”孙传庭,本王先让你多活几个月。等本王拿下北京,再来收拾你!”
四
六月的西安,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强颜欢笑的诡异气氛。
李自成在秦王府正式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他追尊七代祖宗为帝,大封功臣:刘宗敏为汝侯,李过为磁侯,田见秀为泽侯……
但封赏的宴席上,将领们都有些心不在焉。阳平关下的惨败像一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闯王,”李岩趁机进言,”如今建制已定,当速筹军粮,早定东征之策。臣听闻崇祯在京城大肆抄家,得银数千万两,正在招募新兵。若再拖延,恐其羽翼丰满。”
“本王知道!”李自成烦躁地挥手,”但粮草呢?阳平关一战,粮草消耗大半,如今军中存粮只够半月,拿什么东征?”
“臣已查明,”李岩递上一份名单,”西安城中,有富商、士绅三十余家,家财万贯。如今国难当头,当令其’助饷’。”
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按名单拿人!敢反抗者,满门抄斩!”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安城陷入了血腥的”助饷”风暴。三十余家富商士绅被抄家,得银三百余万两,粮草二十万石。李自成用这些钱财,重新招募了流民补充兵力,整顿了受损严重的精锐老营。
但时间,就这样被拖延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六月底,大军才重新整顿完毕。
五
七月初,西安城外。
李自成骑在马上,望着眼前重新集结的六万大军(留四万给李过围阳平关),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阳平关之败,他比原计划整整晚了一个半月才出发。而且,原本十万的兵力,现在只能带走六万——那四万必须用来围困孙传庭,防止他从背后捅刀子。
“闯王,”宋献策策马过来,”探马来报,崇祯已将京营扩充至五万,且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已于半月前入京。如今北京城防,比之前坚固许多。”
李自成冷哼一声:”坚固?再坚固能坚固得过阳平关?本王就不信,他崇祯能变出天兵天将!”
“传令,全军开拔!目标,北京!”
“记住,”他转头对诸将道,”此次东征,行不得超过三十里!沿途州县,必须彻底搜刮粮草!咱们带着三十万张嘴(含流民),没有粮草,走不到北京!”
“是!”
大军缓缓东进,尘土遮天蔽。
但李自成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这次延误,北京城里的那位”崇祯”,已经赢取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六
北京,御书房。
祁同伟看着孙传庭送来的,手指微微颤抖。
“……臣守阳平关二十,毙敌两万,伤敌无算。李自成受挫退兵,已回西安。臣虽被困,然士气正旺,粮草尚可支四月。臣料李过不敢强攻,只敢围困。臣当死守此关,为陛下再换三月时间!”
“三月……”祁同伟喃喃自语,”加上李自成往返西安、称帝耽搁的一月半,就是四个月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承恩,算算时间!”
王承恩激动地掐指:”回陛下,李自成七月初才从西安出发,带着流民,行三十里,到北京至少要三个月!那就是……十月初!”
“十月初!”祁同伟眼中精光爆射,”孙传庭用四万残军,在阳平关下硬碰硬,把李自成拖住了整整两个月!”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声音都有些嘶哑:”传旨,即刻召见吴三桂、倪元璐、猴子!”
“朕有四个月!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足够朕把七千万两全部运走,足够朕把京营练成铁军,足够朕把后宫、太子安全送到德州!”
“孙传庭在阳平关流的每一滴血,朕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另外,给唐通传密令!”
“李自成既然七月才出发,那他的行军路线必然要经过山西。让唐通在山西境内给朕狠狠地扰!烧他的粮,断他的道!能拖一是一!”
“朕要让李自成走到北京时,发现面对的是一座空城,和一群等着他抄家的贪官!”
“朕要让他知道,这盘棋,朕已经胜天半子!”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染成一片血色。祁同伟知道,最艰难的四个月,开始了。
而这四个月,将决定大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