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踩着碎石路，步子迈得很大。
刚进村口，就在老槐树底下看见个蹲着个熟悉的黑影。
陈锋一瞧就知道是张大壮在等自己，也不出声，小心翼翼上前，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大壮吓了一跳，正准备随手抄起地上的板砖砸过来，见是陈锋，这才紧急撤回。
陈锋随手从兜里摸出那条没拆封的大前门，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接着。”
张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借着月光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锋哥，大前门？这可是部烟啊！你发财了？”
在这个连卷烟纸都得省着用的年头，一条大前门足够让村里的二流子们吹上半个月的牛。
“拿着抽，不够再找我。”
陈锋没停步，目光越过大壮，投向不远处透着昏黄灯光的知青点，“走，跟我去知青点。”
大壮一愣，赶紧把烟塞进裤里藏好，屁颠屁颠地跟上：“哥，人家苏思雅还生你气呢，这时候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你知道个屁！这事就得趁热打铁。”陈锋白了他一眼，也不回头，径直向知青点走去。
83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已经取消几年了，不过石元县小河村，仍有一些知青留守，有的嫁给了当地农民，有的在县城找工作。
还有一些暂时无处可去的，脆就在农村继续着。
知青食堂是由以前的生产队库房改的，四面透风。
此时正是饭点，里面却并不热闹，反而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压抑。
长条木桌拼成的餐桌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知青。
空气里飘着咸菜疙瘩和棒子面粥的味道，还有几许若有若无的馊味。
苏思雅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张破桌子上。
她面前的搪瓷缸里只有半勺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手里捏着半个发硬的黑面馒头。
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周围那些像针尖一样的目光，还是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哎哟，这屋里怎么一股子味啊？原来是有狐狸在这呢。”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划破了沉闷。
说话的是王红，知青点的女班长，长着一张刻薄的马脸，颧骨高耸。
她端着饭盒，故意走到苏思雅旁边的桌子，声音拔得老高：“有些人啊，平时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背地里却跟村里的二流子滚草垛。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下面就那么痒吗？硬是忍不住是吧？”
“不要脸！”
周围几个女知青立刻附和着发出一阵低笑，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苏思雅捏着馒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只会招来更猛烈的羞辱。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王红见苏思雅不吭声，更是得寸进尺。
她嫉妒苏思雅很久了，凭什么这个女人一来就能分到最轻松的活，凭什么男知青们的眼睛都粘在她身上？
现在好了，这只白天鹅终于掉进了泥坑里。
王红眼珠一转，端起自己刚洗完饭盒的脏水盆，假装脚下一滑。
“哗啦！”
一盆混着菜叶残渣和油污的脏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苏思雅的身上。
苏思雅惊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冰凉的脏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原本净的确良衬衫瞬间变得污浊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股馊味令人作呕。
“哎呀，对不住啊。”
王红夸张地捂着嘴，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反而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手滑了。不过反正你身子早就脏了，这点水也算不得什么吧？”
“你……”
苏思雅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污渍，却越擦越脏。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一桌男知青。
那里坐着吴杰，那是之前一直给她写诗、送书，声称非她不娶的男人。
吴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感受到苏思雅求助的目光，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苏思雅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然而，吴杰站起身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扭曲的阴冷和淫邪。
他走到苏思雅面前，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女孩，视线在她湿透紧贴的口停留了许久，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苏思雅，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把你当成女神。”
吴杰的声音不大，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苏思雅的耳朵，“我追了你大半年，你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结果呢？转头就让陈锋那个文盲流氓给睡了？怎么，他的活儿比我好？还是你就喜欢那种野路子？”
苏思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温文尔雅的吴杰，此刻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你胡说！不是那样的……”苏思雅声音嘶哑地辩解。
“装什么装！”吴杰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轻浮至极，“既然都破罐子破摔了，不如也陪我睡一觉？反正都让狗咬了一口，也不差再多我这一个。只要你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在知青办有点关系，说不定还能帮你运作回城的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苏思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吴杰脸上。她气得浑身发抖，口剧烈起伏：“吴杰，你！你！”
这一巴掌把食堂里的人都打懵了。
吴杰捂着脸，愣了半秒，随即恼羞成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了脸，原本那点斯文伪装彻底撕碎，面孔狰狞得像只野兽。
“臭婊子，你敢打我？！”吴杰扬起手就要打回去。
旁边的王红更是找到了借口，尖叫着冲上来：“反了天了！这种破鞋还敢？姐妹们，给我按住她！今天非得替组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道德败坏的女人！”
几个平时跟王红要好的女知青早就蠢蠢欲动，闻言一拥而上，有的拽头发，有的扯衣服。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苏思雅无助地哭喊着，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双手护着头，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幼鸟。
周围的男知青们有的冷漠旁观，有的甚至还在起哄。
在这个封闭的小圈子里，欺凌弱者似乎成了一种发泄压抑情绪的狂欢。
王红抓着苏思雅的湿头发，把她的脸硬生生抬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指甲里还带着黑泥：“哭？还有脸哭？今天我就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王红话音未落，食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屋里的叫骂声、起哄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转头看向门口。
夜风灌入，吹得屋内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陈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衣领敞开，露出结实的锁骨。他并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阴影里，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剔骨刀，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而是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红，被这目光一扫，扬在半空的手竟僵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
吴杰更是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锋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流氓，他们是知识青年，哪里横得过这小子？
陈锋迈过门槛，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张大壮跟在后面，手里掂着一块板砖，一脸凶相地堵住了门口。
陈锋走到人群中间，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知青们像被劈开的浪一样，慌忙向两边退去。
苏思雅此时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和污水，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狼狈到了极点。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
这一刻，陈锋的身影在她眼中无限放大，挡住了所有的恶意与风雨。
陈锋看着苏思雅这副模样，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一股暴戾的意瞬间冲上头顶。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苏思雅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别怕，我来了。”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思雅抓着带有他体温和烟草味的外套，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决堤而出，委屈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陈锋转过身，刚才那点温柔瞬间消失殆尽。
他看向僵在原地的王红，又看了看捂着脸的吴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刚才那盆水，谁泼的？站出来！”
王红吓得嘴唇哆嗦，想往后躲，却发现腿软得本动不了：“是……是她自己不小心……”
“啪！”
没有任何征兆。
陈锋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王红脸上。
这一巴掌比苏思雅刚才那下重了十倍不止。
王红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在旁边的饭桌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张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溢出了血丝。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打女人？陈锋竟然真的动手打女人？
“我不想问第二遍。”陈锋甩了甩手，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王红，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吴杰，一步步近。
“刚才，你说谁是破鞋？”
吴杰吓得眼镜都歪了，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陈……陈锋，你别乱来！我是知青，你要是敢动我，我就去公社告你……”
“我动你怎么了？你告一个试试？”
陈锋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吴杰的脖子，像提小鸡一样将他单手提离了地面。
吴杰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死命掰着陈锋如铁钳般的手指，脸憋成了猪肝色。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苏思雅是我陈锋的女人。以后谁再敢动她一手指头，或者是再让我听到半句风言风语……”
“我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说完，陈锋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吴杰甩了出去。
吴杰重重砸在满是脏水的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你们都是读书人，老子可没读过什么书，你们也知道老子在村里是什么的，真要把老子惹急了，老子什么事都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