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带走!”
李富贵压下心头的震惊,朝着身后的民兵挥了挥手。
“捆结实了,天亮就给他们送公社去!”
民兵们应了一声,上前粗暴地将地上哀嚎的赵得柱一伙人拖了起来。
聚众斗殴,还带着管制刀具,这罪名可不小。
真要送去矿上劳改,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赵得柱被人架着,怨毒地回头,还想放两句狠话。
可当他对上陆一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栗。
看热闹的村民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看向陆一舟的视线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和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这个年代的农村,拳头硬,就是道理。
陆一舟不仅拳头硬,他还有枪,有脑子,更有让对手万劫不复的手段。
陆一舟没再看那些人一眼,提着,转身回了家。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他刚一闪身进去,门就被立刻从里面死死地上了。
一个温软的身体,带着哭腔,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老公!你吓死我了!”
沈幼楚的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一舟扔下,反手将她抱住,在她颤抖的后背上轻轻拍抚。
“没事了,都解决了。”
门边的阴影里,沈晚清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那颗从黄昏时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又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公,你好厉害!”
沈幼楚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
陆一舟笑着捏了捏她沾着泪痕的脸蛋。
他的视线越过沈幼楚,落在了墙角的沈晚清身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随手朝沈晚清的方向抛了过去。
“姐,你白天手被猪皮上的刺划到了,自己上点药。”
沈晚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冰凉的瓷瓶落在掌心,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是下午处理猪皮时,不小心被残留的硬毛刮到的。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居然还记得。
那小小的瓷瓶,在她的手心里,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都缩了一下。
她握紧药瓶,把头埋得更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鼻音。
“嗯。”
第二天,天刚放亮。
陆一舟就在院子里,从那挂起来的半扇猪肉上,手起刀落,砍下了一整个猪头,连带着一大块肥厚的颈肉,足有十斤重。
村里人见了,都以为他要趁着天好,把这猪头拾掇出来,自家打牙祭。
谁知陆一舟拎着那血淋淋的猪头,径直就朝着村西头赵得柱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看热闹的人,从陆一舟家门口,一直跟到了赵得柱家的院墙外。
赵家只剩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正坐在自家光秃秃的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地咒骂着陆一舟,骂他不得好死。
贾张氏也混在人群里,撇着嘴,幸灾乐祸地对身边的人说风凉话。
“看吧,把人家儿子送去劳改了,现在又上门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啊!”
周围的人听了,也觉得陆一舟这事做得有点过了,脸上都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陆一舟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走到还在哭骂的赵老太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将那颗沉重的猪头塞进了她的怀里。
赵老太的哭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抱着那颗还在滴血,散发着肉腥味的猪头,整个人都懵了。
陆一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很平静。
“大娘,赵得柱做错事,自有国法惩治,他活该。”
“但这肉你拿着,他不在家,你也要过子。”
这话一出,整个院墙外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贾张氏那张准备继续说风凉话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谁都以为陆一舟是来耀武扬威,落井下石的。
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来送肉的!
以德报怨?
这……这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陆一舟吗?
赵老太呆呆地看着怀里的肉,那肥厚的猪头肉,晃得她眼晕。
她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半晌,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剧烈地抽搐起来,最终,“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这一次,她没有再咒骂,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是我没教好儿子啊……是我对不住你啊……”
陆一舟这一手,彻底扭转了他在村里长辈心中的形象。
连远远看着的村长李富贵,都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和刮目相看。
这小子的格局,比村里所有人都大。
消息传回陆家。
正在灶房里准备午饭的沈晚清,听到邻居妇人添油加醋的描述,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落在了案板上。
她的脸先是煞白,随即涌上一股血色。
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又闷又疼。
赵得柱是什么人?那是差点就毁了她清白的畜生!
陆一舟不了他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家送肉?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解,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来。
陆一舟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沈晚清红着一双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地用力剁着案板上的白菜,仿佛那不是白菜,而是她的仇人。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出声,只是默默地走进去,反手将那扇薄薄的木门给关上了。
灶房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沈晚清听到关门声,剁菜的动作一停,有些紧张地回过头。
陆一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将她堵在了灶台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姐。”
他压低了嗓子,热气喷在她的耳边。
“气我给仇家送肉?”
沈晚清的身体一僵,咬着嘴唇,扭过头去不说话,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陆一舟看着她那倔强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当他看到她眼角那颗晶莹的泪珠时,他抬起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将那滴泪擦去。
“傻姐姐。”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电流般的触感,让沈晚清浑身都颤了一下。
“我送的不是肉,是人心。”
“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陆一舟做事,对事不对人,讲规矩,也讲情分。”
“只有这样,以后才没人敢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子。”
他顿了顿,身体又朝她靠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耳语。
“更没人,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