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二月，高平以南。
沈舟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旷野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铁甲在阳光下反光，长矛像一片移动的森林。战马嘶鸣，旗帜猎猎，号角声从远处一波一波地传过来，震得腔发麻。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对面。
北汉的军阵在三里之外，和后周军隔着一片开阔的谷地对峙。沈舟看不清对面的细节，只能看到一条黑线横在天际，像一道即将压过来的乌云。
而在北汉军阵的后面，还有一支军队。
契丹人。
铁骑。
沈舟站在补充营的队列里，手里攥着一杆生锈的长矛，矛杆上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暗红色痕迹。身上的皮甲硬邦邦的，不知道是皮子太旧还是上面的血渍透了。
周大牛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话。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脸色发白，握矛的手在抖。
补充营被部署在右翼偏后的位置。
右翼。
沈舟听到这个部署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右翼会溃。他记得。短视频里说得很清楚——高平之战，后周右翼率先溃败，侍卫亲军的骑兵掉头就跑，冲乱了后面的步兵。
而他现在，就站在右翼。
“大牛，”沈舟压低声音，”记得我昨晚说的话吗？”
“记得。跟紧你，你说往哪跑就往哪跑。”
“好。开打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跟着我往左边走。不是跑，是走。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往左边靠。”
“为啥？”
“别问。”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号角声变了。
从低沉的长音变成了急促的短音，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
前方传来喊声——前锋接敌了。
沈舟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只能看到前排的人开始往前移动，像一堵缓慢推进的墙。补充营暂时没有接到命令，就这么站着，等着。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沈舟的手心全是汗，矛杆滑得快握不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旁边有人在念佛。有人在骂娘。有人尿了裤子，湿了一片，但没人笑话他，因为所有人都差不多。
然后，沈舟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喊，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但不是冲向敌人的马蹄声，是往回跑的。
右翼溃了。
沈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真正来的时候，还是被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击中了。
前方的骑兵像水一样涌回来，铁甲撞铁甲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不是在撤退，是在逃命——战马失控，骑兵疯狂地抽打坐骑，眼睛里全是恐惧，本不管后面还有步兵。
“让开！让开！”
溃兵冲进了步兵阵列，像一把刀切进豆腐。阵型瞬间崩溃，到处都是被撞倒的人、被踩踏的人、被马蹄碾过的人。
“走！现在！”沈舟一把抓住周大牛的胳膊，拼命往左边挤。
周围全是人，全是往后跑的人。沈舟逆着人流往左切，像在激流中横渡一条河。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周大牛一把拽住他，用那堵墙一样的身体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
“沈哥！怎么回事！”
“别管！跟我走！”
他们从右翼的边缘挤到了中军的方向。这里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崩溃，但也在动摇——右翼的溃兵像瘟疫一样扩散，恐惧在人群中传染。
就在这时，沈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从混乱的战场中央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噪音：
“朕在此！谁敢后退！”
沈舟抬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骑在马上，逆着溃兵的方向，往前冲。
那人穿着明光铠，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黑瘦刚毅的脸。他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卫，但他冲得毫不犹豫，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溃败的洪流。
郭荣。
后周世宗。
沈舟在短视频里看过无数次这个名字，看过无数个博主用各种方式讲述这个场景——”周世宗亲临阵前，力挽狂澜”。
但没有任何一个短视频能让他感受到此刻的震撼。
一个皇帝，骑着马，冲进溃兵堆里，用自己的命去堵一场败仗。
溃兵看到了皇帝。
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转过了身。有人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
“陛下在前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陛下在前面！”
这句话像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溃败的势头被遏制住了——不是完全停下来，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的崩溃。
然后，沈舟看到了第二个人。
从左翼的方向，一队骑兵像一把尖刀一样斜过来，直扑北汉军的侧翼。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身材魁梧，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
他冲得比郭荣还猛，像是完全不知道”怕”这个字怎么写。
“那是谁？”周大牛瞪大了眼睛。
沈舟看着那个年轻将领冲进敌阵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个名字。
赵匡胤。
未来的宋太祖。
此刻，只是一个拼命的年轻人。
—
赵匡胤带着殿前军从左翼斜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战场上所有人都在往后跑，只有两个人在往左边挤——一个瘦个子拽着一个壮汉，在溃兵的洪流中横切，像两条逆流的鱼。
不是逃跑。逃跑的人往后跑，这两个人是在横向移动，从右翼往中军方向靠。
这个动作在混乱的战场上太不起眼了，但赵匡胤是什么人？他从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打滚，对人群中的异常动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个瘦个子不是在慌乱中乱跑。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赵匡胤没有多想——他现在没空想。北汉军的侧翼就在前面，他要做的是带着这把刀进去。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等打完这一仗，他想找到那个人。
—
沈舟不知道自己被人注意到了。
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