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陆升问完那句话后,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苏小柔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假的!”大姨第一个跳起来。
“全是假的,何舒你搞诈骗,高科技诈骗!”
“对!投影能说明什么?”小姑立刻帮腔。
“我们要见活人!能负责任的活人!”
“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录好的!”二婶撇嘴。
年轻一辈低声议论:“可那投影很真啊……”
“证明也有公章……”
“苏小柔反应不对……”
“小柔,小柔你怎么了?”大姨扑到苏小柔身边摇晃她。
“是不是被气着了?动了胎气?”
苏小柔回过神,立刻捂住肚子呻吟起来:“妈……肚子好痛……抽着疼……孩子……”
她眼泪直流,演技在线。
大姨抬头,血红着眼睛瞪我:“何舒,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报警!”她冲呆住的表哥吼。
“现在就报,告她搞假证据,恐吓孕妇!”
表哥犹豫地看向我。
我平静地收起平板和投影仪:“报吧。正好让警察看看,是谁在报假案,谁在敲诈勒索。”
“你!”大姨气得发抖。
我爸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都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何舒,你这些……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作数?”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
“医院验个孕,十分钟出结果。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苏小柔的呻吟声顿了一下。
大姨像被踩了尾巴:“验什么验,我女儿都这样了还验?你们就是想害死她!”
“那就等警察来。”我坐下。
“反正赌约签了,证据我拿了,人也带来了。各位长辈都在,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
客厅里气氛僵持。
有人劝“先送医院”。
有人嘀咕“看警察怎么说”。
还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苏小柔。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一老一少。
了解情况后,年轻警察的表情有点绷不住,老警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老警察总结。
“这位女士指控何女士的男朋友让她怀孕,但何女士声称男朋友是游戏里的虚拟角色,并提供了相关证明和……全息投影?”
“警察同志!”大姨抢话。
“她那是造假,我女儿是真怀孕了,被她气得要流产!”
“证据呢?”老警察问。
“正规医院的孕检报告,有吗?男方联系方式,有吗?”
苏小柔缩了缩,小声说:“报告……在家里。联系方式……他拉黑我了。”
“现在去取报告。”老警察不容置疑。
“我们一起去。如果是真的,该调解调解,该立案立案。如果是假的……”他看了一眼苏小柔。
“报假警,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大姨脸色一变。
苏小柔揪住她妈的袖子,声音发抖:“妈……我、我肚子疼,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老警察语气严肃。
“这事必须查清楚。”
他转向我:“何女士,你提供的游戏公司证明、还有那些……截图,我们需要备份。另外,这个投影设备,可能也需要暂时作为参考证物。”
“可以。”我配合地交出平板和投影仪。
“不行!”大姨尖叫。
“那是她的东西,肯定做了手脚!”
“我们会请技术部门鉴定。”老警察看了她一眼。
“现在,请带我们去取孕检报告。”
苏小柔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冒出冷汗。
大姨还想说什么,被老警察一个眼神制止。
最终,一群人浩浩荡荡下楼。
电梯里安静得可怕。
6
去医院的路上,气氛有些诡异。
大姨一路都在骂:“何舒你不得好死,我女儿要是有事,我跟你同归于尽!”
“警察同志你们看看,她把我女儿气成什么样了!”
苏小柔靠在她妈身上,闭着眼,手一直按着小腹。
医院到了。老警察出示证件,说明情况。
急诊科的护士见怪不怪,指了指走廊尽头:“验孕去那边检验科,尿检,快。”
大姨扶着苏小柔,脚步有些虚。
检验科窗口,护士递过来一个小塑料杯和贴纸。“姓名,年龄。”
苏小柔没接,看向大姨,声音蚊子似的:“妈……我、我不想验……这是侮辱……”
“现在说侮辱?”老警察语气很平,却带着压力。
“在派出所你怎么说的?怀孕是事实。是事实就验,很简单。”
大姨一把夺过杯子,塞给苏小柔:“验,怕什么,真的假不了!”
苏小柔拿着杯子。
她在护士的指引下进了卫生间。
走廊里只剩下等待。
十分钟后。
检验科窗口的小喇叭响了:“苏小柔,取结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护士递出来一张小小的、打印着字的纸条。
大姨第一个冲过去,抢过纸条。
她低头看,动作僵住。
苏小柔也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身体就晃了一下。
我爸上前一步,拿过纸条。
纸条在亲戚间无声传递。
最后,纸条被老警察接过。
他扫了一眼,念了出来。
“参考范围:阴性,未怀孕。”
“阴性。”老警察重复了一遍,看向苏小柔,“苏小姐,解释一下。”
苏小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姨猛地回过神,一把抢回纸条撕得粉碎:“这不可能,这破医院不准,我女儿明明怀了!你们仪器坏了,我们要换医院!去省妇幼!”
“可以。”老警察点头。
“但据流程,我们现在需要对你女儿进行进一步检查,包括B超,确认是否存在宫外孕或其他特殊情况,以及……”他顿了顿。
“确认是否近期有过妊娠。”
苏小柔腿一软。
“不……我不做B超……”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次是真的恐惧。
“妈……我不做……我们回家……”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老警察语气强硬。
“报警是你母亲报的,指控是你提出的。既然对初步检验结果有异议,就必须查清楚。否则,”他看向大姨。
“你们涉嫌报假警,扰乱公共秩序,甚至诬告陷害。”
大姨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又看看警察严肃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事已经不是她能撒泼打滚混过去的了。
B超室门口,苏小柔被女警带进去。
门关上。
等待的时间更长。
大姨不再骂了,亲戚们站的远了些,窃窃私语,看苏小柔母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女警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女警把报告单递给老警察,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警察看着报告单,眉头越皱越紧。
“B超显示,”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形态正常,宫内未见孕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小柔:“通俗点说,你没有怀孕。至少,最近三个月内,没有怀孕迹象。”
走廊里一片哗然。
“真没怀?”
“那她之前……”
“我的天,真是诬陷啊!”
“还五十万……这心也太黑了!”
大姨呆立当场。
我走到苏小柔面前。
她瑟缩着,不敢看我。
“苏小柔,”我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请你告诉我。”
“你那个无辜的孩子,到底在哪?”
她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转向大姨。
“五十万的精神损失费,还要吗?”
大姨强撑着的气焰消失了。
老警察收起报告单,对苏小柔母女说:“两位,麻烦跟我们出所一趟。关于报假警、可能涉及的诬告和敲诈勒索,需要你们详细说明情况。”
他又看向我和在场的亲戚:“何女士,还有各位,也请一起去,做个完整的笔录。”
7
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苏小柔母女因为涉嫌报假警和诬告,被暂时留下接受进一步调查。
警察说,如果我要追究敲诈勒索,证据也很充分。
我没立刻表态。
回到家,打开手机,家族群已经炸了。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陆升
之前那些信誓旦旦要“人肉渣男”的亲戚,现在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搜索结果。
大舅儿子:「我托公安的朋友查了,本市符合年龄叫陆升的一共17个,照片和身份信息我都看过了,没一个对得上何舒之前朋友圈那些模糊侧影。全国重名系统也筛了,没发现特别吻合的。」
二婶:「那会不会是假名?或者外地人?」
小姑:「外地人更麻烦了,怎么查?」
接着,一个玩游戏的堂妹甩了个链接进来。
表妹雯雯:「@所有人你们搜的陆升,是不是这个啊?《恋与》的SSR卡,巨难抽!我氪了五百都没抽到![游戏角色陆升高清卡面截图]」
群里安静了几秒。
表哥:「这跟何舒出示的游戏公司证明,对上了。」
雯雯:「何舒姐锁屏是不是这个?我上次瞥到过一眼!当时还羡慕呢!」
真相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之前那些怒骂我的聊天记录,开始被一条条悄悄撤回。
但互联网有记忆,尤其是我。
我保存了所有截图。
就在群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时,我的微信突然接到几条匿名消息。
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苏小柔和她公司一个中年男人的亲密合影,背景是酒店房间。
男人我认识,是她部门主管,姓王,有家室。
第二张,是两人近半年的开房记录,时间、地点、房间号,清清楚楚。
第三张,是苏小柔在一个匿名小号发的帖子:「意外怀了上司的孩子,他让我打掉,说给他时间离婚,我该等吗?」发帖时间是一个月前。
第四张,是几天后另一个帖子:「他不接电话了,他老婆好像发现了。这个孩子不能留了,但我需要钱。有什么办法能从别人那里弄到一笔钱?亲戚最好。」
发送者留下一句话:「何舒,对不起。之前跟着骂你,是我不对。这些是我偶然发现的,希望对你有用。」
我看着这些截图,终于把最后几块拼图对上。
所谓的怀孕,大概率是真怀过,但孩子是她上司的。
宫不成,反被抛弃,急需用钱善后和处理可能的麻烦。
于是,把主意打到了我这个在她看来“攀上高枝”的表妹头上。
既能讹钱,又能败坏我名声,一箭双雕。
我正看着,家族群突然又被一个视频刷屏。
点开,镜头剧烈晃动,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哭骂。
背景像是在某个小区楼道,一个女人,正揪着苏小柔的头发,又打又骂:“你个不要脸的小三!勾引我老公,还敢怀孕,我打死你!”
苏小柔狼狈不堪,哭着躲闪。
大姨想上去拉,被那女人的亲戚推开。
拍摄者还给了苏小柔那个王姓上司一个特写,男人穿着睡衣,缩在自家门口,一声不敢吭。
视频最后,那中年女人对着镜头,咬牙切齿:“苏小柔,你敢讹到我老上,还栽赃给你表妹?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们全家等着!”
视频结束。
家族群彻底死寂。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小柔。
接通,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全是恐惧和哀求:“表妹,何舒,表妹我求你,你帮我说句话……你让王太太别告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苏小柔,”我打断她的哭求。
“那天晚上,我求你拿出证据,求你跟大家说实话的时候,你看在亲戚的份上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绝望的哭声。
8
三天后,我爸做东,在酒店包了个厅。
所有涉及此事的亲戚,都被叫来了。
苏小柔母女坐在角落,头都快埋进口。
我爸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什么事,大家都清楚。家丑不可外扬,但这次,扬得够远了。总要有个说法。”
大姨立刻抬头,想说话。
我爸抬手制止:“你闭嘴。先听何舒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音量调到最大。
初三晚上那些熟悉的声音,立刻充斥了整个包间。
大姨的尖叫:“五十万,少一分我告到你坐牢!”
小姑的嘲讽:“自己没本事,连个男人都拴不住!”
二婶的帮腔:“就是,出事了不怪你怪谁?”
我爸的怒吼:“跪下!”
我妈的哭求:“你去认个错行不行?”
还有苏小柔那楚楚可怜的啜泣:“孩子是无辜的啊……”
音频不长,但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我收起手机,看向大姨和苏小柔:“赌约,还认吗?”
大姨嘴唇哆嗦着:“那、那都是气头上的话……一家人,何必这么计较……”
“气头上的话?”我笑了,“勒索五十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把打印出来的赌约复印件拍在桌上:“白纸黑字,签名手印。按照约定,该跪地道歉、澄清事实、赔偿损失的,是你们。”
苏小柔捂着脸哭起来。
我爸叹了口气,看向大姨:“大姐,这事是你们做得太过分了。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报警,验孕,结果大家都看到了。现在人家还要告你们。你说,怎么办?”
大姨终于崩溃,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走到苏小柔面前,看着她:“苏小柔,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
“第一,在这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你为什么诬陷我,怎么计划的,想要多少钱。然后在家族群发公开道歉信,承认一切是你编造的,恢复我的名誉。另外,赔偿我这几天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我为自证清白花费的设备和技术费用,一共五万。”
苏小柔身体一颤。
“第二,”我顿了顿。
“我以诽谤、诬告陷害、敲诈勒索未遂你。医院证明、派出所笔录、聊天记录、转账勒索记录,证据齐全。金额巨大,情节恶劣,你自己掂量。”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我选第一个……”她声音带着哭腔。
“大点声。”我说。
“我选第一个!”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说,我道歉,我赔钱!”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从如何偷看我朋友圈产生嫉妒,到如何发现怀孕被上司抛弃,再到如何计划敲诈我……
讲完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家族群发了一封长长的道歉信,承认所有一切都是她的诬陷和勒索。
大姨铁青着脸,当场给我转了五万块。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亲戚,最后目光落在我父母身上。
他们眼神复杂,有歉疚,有难堪,也有如释重负。
“事情到此为止。”我收起手机。
“以后,我的事,不劳各位亲戚费心。”
三天后,我提交了辞职报告。
主管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很快批准。
我用那五万赔偿金加上自己的积蓄,在一个创意园区租了个小工作室。
地方不大,但阳光很好,很安静。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打扫整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屿的消息:「投影仪用着还行?下次升级互动模块,给你打八折,够意思吧?」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回复周屿:「不用了。」
我要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