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吃了两口,我妈的视频电话来了。
接通。
屏幕里是我妈的脸,笑盈盈的。
“鹿鹿,吃了没?”
“吃了妈,你看。”
我把镜头转向桌子。
“哎呀,还不错嘛,有荤有素。”
她凑近屏幕,我看见她身后的厨房。
灶台上只有两个菜。
一个炖鸡,一个炒白菜。
两个菜。
往年,我妈要做十六道。
“妈,你们就做这些?”
“够了够了,就我和你爸两个人,做多了浪费。”
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我看见我爸坐在饭桌前。
那张桌子很小。
不是年夜饭时的那张大圆桌,是平时吃饭的小方桌。
上面铺着碎花桌布,净净的。
我爸朝镜头摆摆手:“鹿鹿,爸给你倒一杯。”
他举起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是白酒。
“来,隔着屏幕碰一个。”
我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碰。”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妈挤进画面:“我也要碰!”
三个杯子在两个屏幕里碰在一起。
没碰到。
但我听见了声音。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
“鹿鹿,今年这样挺好。”
挺好。
他说挺好。
我妈补了一句:“你爸说的是真的,不用折腾,鹿鹿开心就行。”
我张嘴想说什么,鼻子一酸。
“你们今年没去大伯家吃?”
我妈的笑顿了一下。
“没去。我跟你爸说,今年就咱俩清清静静的。”
“大伯没说什么?”
我妈犹豫了两秒。
“没说什么。”
她在撒谎。
我认识我妈三十八年——不对,二十八年,她每次撒谎都会先犹豫两秒,然后眼睛往右边看。
“妈,大伯是不是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快吃饭,别凉了。”
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放下筷子。
饭菜已经不烫了。
我重新打开家族群。
消息免打扰期间,群里多了67条消息。
我从头翻。
大伯母刘桂花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过年过年,过的是团圆。老三家的两口子今年也不来了,我也不说什么了,随他们吧。只是妈年纪大了,想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这要求不过分吧?”
二婶附和:“是啊嫂子,不过也能理解,鹿鹿不回来嘛,秀芝他们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
大伯母:“不好意思什么?怕我们吃了她一口饭?”
堂姐周雅:“算了妈,各家过各家的呗。”
大伯母:“你说得轻巧,你在这儿一直念叨老三怎么不来。”
然后大伯发了一句:
“国胜,你自己看着办。”
我爸没回复。
我妈也没回复。
整个群里,我们一家三口,集体沉默。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账”。
06
正月初一。
群里依然热闹。
大伯母发了一组拜年照片,全家福。
坐中间,大伯一家站左边,二叔一家站右边。
右边空了一块。
大伯母配文:“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差了仨。”
堂弟周磊转发了这张照片到朋友圈,配文:“团圆夜,有人缺席。”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