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这一嗓子,吼得极响。
不仅震碎了书房内的暧昧,更是将那种名为“伦理”的沉重枷锁,重新套在了黄蓉的脖子上。
黄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甩开了杨过的手。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站起身来,挡在杨过身前。
“大师父,您怎么来了?”黄蓉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然强撑着威严,“过儿只是在向我请教诗文……”
“请教诗文?”
“我看是在学他那死鬼老爹!哼,此时窗外雷雨交加,但这屋内却是热浪滚滚,一股子味!孤男寡女关门闭户,这小畜生真气浮躁,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要关窗?为何不敢正眼看人?”
不愧是老江湖,虽然眼瞎,但这耳朵毒得很。
此时,闻讯赶来的郭靖也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冒着练功未散的热气,显然是被柯镇恶强行叫出来的。
“大师父,蓉儿,怎么了?”郭靖一脸茫然,看看怒发冲冠的柯镇恶,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妻子和低头不语的杨过。
“靖儿!你来得正好!”柯镇恶指着杨过,铁杖几乎要戳到杨过的鼻尖上,“刚才我在窗外听得真切,这小子在跟你媳妇说什么后悔、什么心疼!
满嘴的淫词艳曲!他爹杨康就是个贪花好色的淫贼,这小子也是狗改不了吃屎,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媳妇身上来了!”
郭靖闻言,脸色骤变。他目光扫过杨过,本能地想问缘由,但见柯镇恶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铁杖顿地有声,那刻在骨子里的“尊师重道”瞬间压倒了理智。
他硬生生吞回了到嘴边的疑问,转而虎目圆睁,痛心疾首道:“过儿!大师父虽然严厉,但绝不会冤枉好人!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面对全场千夫所指。
杨过没有辩解。
他只觉郭靖的盲从与柯镇恶的偏执连成一片,如泰山压顶。
他知道,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血,才能洗清这满屋的“浊气”。
唯有比他们更惨,才能让黄蓉不再犹豫,变得决绝。
杨过缓缓从黄蓉身后走出来。
他没有看郭靖,也没有看柯镇恶,只是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黄蓉。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依恋,更有诀别。
黄蓉的心猛地揪紧了。
下一秒,杨过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石地板上。
“咚!”
这一下跪得极重。黄蓉的身子随着这声闷响猛地一颤,仿佛那膝盖不是磕在地上,而是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口上。
杨过余光瞥见,她那原本紧握的手指瞬间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但他没有停。
“过儿出身污浊,流着杨康的血,本就不配待在桃花岛这等清净之地。”
杨过声音平静,却字字带血。
“咚!”
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人心坎上。
杨过没敢运功护体,这一下结结实实。
他抬起头,额角一片青紫,却惨笑着看向郭靖:“柯大侠说得对,过儿身上流着杨康的血……只要过儿靠近伯母,便是淫邪,便是下流……过儿只是怕伯母冷,想关扇窗……这也是罪吗?”
“咚!”
第二个响头。
抬起头时,杨过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迹,顺着眉骨流下,划过脸颊,显得触目惊心。
鲜血顺着杨过的鼻尖滴落,“滴答”一声晕开在青石板上。
这一抹刺眼的红,让柯镇恶的谩骂戛然而止,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郭靖更是瞳孔微缩,看着那个倔强得令人心悸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慌乱。
这还是那个平里油嘴滑舌、桀骜不驯的杨过吗?
“柯大侠教训得是,杨康的儿子,注定是坏种。”杨过惨笑一声,那笑容凄凉无比。
“咚!”
第三个响头。
这一次,血流如注。
杨过没有起身,就那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伯父,伯母。过儿不想脏了桃花岛的地。过儿……这便走。”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郭靖看着地上的血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愧疚堵住了喉咙。
而黄蓉,看着那刺眼的鲜红,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想起了杨过刚才为她挡风遮雨的背影。
她想起了杨过刚才那句“心疼”。
她想起了杨过刚才为了避嫌而被热茶烫伤的手。
这个孩子,明明那么懂事,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活着,却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承受这样莫须有的污蔑和羞辱!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够了!”
一声娇喝,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黄蓉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郭靖,直接冲到柯镇恶面前。
“大师父!”黄蓉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对这位长辈露出了獠牙,“您是我的长辈,我敬您重您。
但您不能因为眼睛看不见,就心也瞎了!”
“蓉儿!你怎么跟大师父说话的!”郭靖大惊失色。
黄蓉身子猛地一颤,她看着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丈夫,眼中的失望终于化作了决绝。
她没有直接吼,而是先冷笑一声,随后声音陡然拔高:“
够了!靖哥哥,平里你事事听大师父的,我不拦你。
但今天,你睁开眼看看!”黄蓉指着地上的血,“他只是个孩子!为了避嫌,手烫烂了不敢吭声,如今头都磕破了,你们还要死他吗?!”
黄蓉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不顾那血污会脏了她名贵的软烟罗裙,一把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躯死死扣进怀里。
她颤抖着用温热的掌心去捂那还在渗血的额头,泪水断了线般落下:“别磕了……过儿,别磕了!伯母信你,伯母信你啊!”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谁敢赶他走?这里是桃花岛,是我黄蓉的家!我说他没罪,他就是没罪!”
柯镇恶气得胡子乱颤:“你……你……慈母多败儿!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气哼哼地拄着铁杖走了。
郭靖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黄蓉看都没看丈夫一眼,她紧紧抱着浑身冰冷的杨过,感受到怀中少年那压抑的颤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需要补偿他。
她需要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去抚平这个孩子心上的伤痕。
黄蓉环视着这间充满了指责与冰冷教条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在郭靖那张尴尬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厌倦。
“这桃花岛虽大,却容不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低下头,在杨过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过儿,这桃花岛规矩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过几天便是伯母生辰,我们不待在这儿了。伯母带你出海……只有我们几个人,去个清净地方,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埋在黄蓉怀里的杨过,暗自冷笑。
出海?
封闭的船舱,茫茫的大海,远离郭靖和礼教的束缚。
那可真是……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