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在承乾宫外停下。
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胤禛看也没看,径直跨入殿门,只留下一句:“都退下。”
苏培盛立刻会意,带着所有宫人退到殿外,将这方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帝王。
寝殿内,燃着清雅的安息香,味道却被一股更净、更鲜活的气息覆盖。
胤禛的脚步,在踏入内殿的那一刻,便放缓了。
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没有回头。
她未着华服,只一身湖水绿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着,斜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她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方软帕,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盆兰花的叶子。
月光透过窗格,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股熟悉的、能安抚他所有焦躁的草木清气,就是从她身上,从她指尖的兰花上传来的。
胤禛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沉闷与疲惫,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土崩瓦解。
他没有出声,一步步走过去。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和那盆兰花一同笼罩在阴影里。
花朝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却依旧没有转身。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入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属于帝王的、带着龙涎香的霸道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花朝的身子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随即便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入他的膛。
胤禛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细腻温热的肌肤,用力地汲取着那能让他安宁的气息。
怀里的人很香,很软,像一株柔韧的植物,安抚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许久,一声沙哑又餍足的叹息,从她耳边响起。
“莺儿,朕今天很累。”
那声叹息,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贴着她的肌肤,烫得人心头发颤。
胤禛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只有这方寸间的怀抱,这股净到极致的气息,能让他卸下天子的甲胄,变回一个疲惫的男人。
花朝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顺平一头暂时收敛了利爪的猛兽的毛发。
她什么都没说。
言语在此刻是多余的。
他需要的不是奉承,不是劝慰,而仅仅是她这个人,她的存在。
胤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埋首在她颈间的力道松了些,鼻尖却依旧眷恋地蹭着,汲取着那令他上瘾的安宁。
“朕不想批折子了。”
他的声音仍带着沙哑,却染上了几分孩子气的任性。
“那就不批了。”花朝的声音很柔,“皇上歇息吧。”
寝殿内的烛火被吹熄。
月光从窗格倾泻而入,勾勒出床幔上交叠的身影。
龙涎香与草木清气彻底交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所有的疲惫与烦躁,都隔绝在外。
这一夜,胤禛睡了登基以来,最沉稳安宁的一觉。
没有梦魇,没有被奏折上的国事惊醒,甚至连窗外的更鼓声都未曾听闻。
天光微亮时,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空旷冰冷的龙床,而是一个温软的身体,和一阵清浅均匀的呼吸。
身侧的人还在睡,长发铺散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黑缎。
胤禛侧过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中,她的脸庞少了白里的清冷,多了一丝毫无防备的柔软,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胤禛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花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初醒时还带着几分水汽氤氲的迷蒙,在看清是他之后,便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
“皇上醒了。”
她没有行礼,只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软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胤禛心口发麻。
“陪朕用早膳。”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苏培盛在殿外听到传唤,领着人进来伺候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皇上竟然要在嫔妃的宫里用早膳!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翊坤宫里,又是一地碎瓷。
华妃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连最厚的脂粉都遮不住。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景仁宫中,皇后正在抄写的佛经上,落下了一滴浓重的墨点,污了满纸的清净。
而在承乾宫,早膳已经摆了上来。
精致的八宝攒盒,热气腾腾的鸡丝银耳粥,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胤禛亲自盛了一碗粥,放到花朝面前。
“尝尝,御膳房新做的。”
花朝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却不显疏离。
一顿寻常的早膳,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硬是吃出了几分寻常夫妻般的温情。
胤禛没动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吃。
看着她,他就觉得胃口都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