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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了聂秋加入,且其身上带伤,白礼便不再驱剑长途飞行。

他在一处僻静山林边缘降下水剑,转身对身后两人道:“此后路程,步行便可。聂秋需调养伤势,无难亦需习脚踏实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聂秋自然毫无异议,宋无难也乖巧点头。

于是,一行三人便沿山道而行。

白礼步履从容,看似不快,却总能让背负简单行囊的聂秋和年纪尚小的宋无难堪堪跟上。

起初两,聂秋因伤势未愈,加之心中郁结难平,步履稍显沉重,精神也颇为紧绷。他时刻警惕四周,仿佛身后仍有追兵环伺,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礼对此并不多言,只在每宿营时,会引聚些微纯净水汽,化入两人饮用的溪水中。

聂秋初时只觉这水甘冽异常,饮下后周身舒泰,连伤口愈合时的麻痒都明显加快。他心中惊异,对白礼那深不可测的“仙家手段”,终于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另一边,宋无难则对步行充满了新鲜感。

他自小困于京城角落,何曾见过这般连绵起伏的山野。白礼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路旁一株不起眼的草叶告诉他:“此谓车前,清热利水。”

或是在溪边掬水时,让他俯身观察水中极小的游虾:“看它虽微,亦是生灵,动静有节。”

孩子听得格外认真,眼中渐渐多了些除了悲伤以外的神采——那是求知的光。

聂秋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些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在此刻的心境下听来,竟也生出几分别样的感触。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竟舒缓了些许。

第三午后,天突变,一场骤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白礼并未施法避雨,只寻了一处略凸出的山岩,让三人暂避。雨水疯狂冲刷山林,雾气蒸腾弥漫,远处隐隐传来阵阵雷声。

宋无难有些害怕,下意识地靠紧了白礼。

聂秋望着茫茫雨幕,忽然低声开口:“家父……昔年也曾于大雨中教我练剑,说剑势当如雨落,绵密不绝。”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竟在生人面前提起往事,忙不迭闭口不言,眼神也瞬间晦暗下去。

白礼只是静静望着雨帘,淡淡接了一句:“雨落滋养万物,亦可涤荡尘嚣。记住源便好,不必让雨,只与剑、与血关联。”

聂秋浑身一震,怔怔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雨后山路泥泞,行走愈发不易。

白礼走在最前,步履依旧平稳。奇怪的是,他所过之处,脚下湿润的泥土似乎会自然变得紧实几分,恰好便于身后两人行走。

宋无难学着他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却始终努力不掉队。

聂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家变而生的自怜自伤,竟被这平实无华的行路,悄悄磨去了些许棱角。

又行了一,山势愈发幽深,人迹几乎断绝。

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清气越发浓郁,连聂秋这等习武之人都能清晰感到,呼吸间心肺舒爽,体内内力运转似乎都轻快了一丝。

宋无难则被林间偶尔窜过的小兽、从未见过的奇异山花吸引,小脸上不时露出惊奇之色,眼底的悲伤,又淡了几分。

这一傍晚,他们并未寻到合适的山洞或开阔地,便在几棵参天大树下准备露宿。

白礼让聂秋去拾些燥柴火,又让宋无难学着用枯草铺垫地面。

就在宋无难扒开一处厚厚落叶时,忽然“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叶下捧出几颗滚圆的、栗红色的野果。果实饱满,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如获至宝,捧着野果就跑到白礼面前。

白礼拈起一颗,微微点头:“是木熟子,这个时节倒是难得,可食。”

宋无难眼睛一亮,自己先尝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他立刻将剩下的野果,分别递给了白礼和刚抱柴回来的聂秋。

这孩童最本真的分享举动,让聂秋愣了一下,半晌才接过野果,低声道了句谢。

围着小小的篝火,三人吃着简单的粮和这意外之喜的野果。山林寂静,只有火苗噼啪作响,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鸣。

聂秋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这逃亡般的旅程里,竟也有了一刻奇异的安宁。

次清晨,三人再次出发。

穿过一片弥漫着淡薄晨雾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幽静山谷。

谷中灵气明显比外界浓郁数倍,深吸一口气,便似有清泉流入肺腑,沁人心脾。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巍然矗立的一株巨树。

树身之粗,恐需十余人方能合抱,树皮呈厚重的青铜色泽,纹路深深刻蚀,宛如龙鳞覆体。枝虬结苍劲,向天际肆意伸展,撑开如华盖般的浓密树冠,投下大片沁人心脾的荫凉。

整株古树,都散发着一种沉静、浩瀚、仿佛已在此默然观照了千万年的沧桑气息。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妄言。

聂秋与宋无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息仰望。

宋无难张大了嘴,却不敢大声喧哗,只用气音惊叹:“好……好高好大的树!”

聂秋则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厚重的威压,仿佛面对的不是树木,而是一位沉睡的古老山岳之神。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随即又缓缓松开,心中惊疑不定:此树气象,绝非寻常古木!

唯有白礼,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古树之下,仰头望了望那遮天蔽的树冠,竟对着古树坦然开口:“昔京城外,神游偶感,知你灵深种,将历风火小劫,恐伤本源。彼时我身无长物,唯以三片自淬的‘清心叶’遥助,幸未误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那树叶,后来我与京城城隍品过,其性清正,于安定神魂确有微效。当助你,只因念你修行不易,灵性纯粹,不忍见其折损。你我虽缘悭一面,但善念既出,便算相识。”

这番话,既是对古树所言,亦是对身后两个听得懵懂又震惊的跟随者解释。

宋无难眨着眼睛,努力理解“神游”“小劫”这些陌生的词汇。聂秋却心中巨震:仙师竟能在京城神游感应至此,还能遥赠灵叶助此古树渡劫!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神通?那与城隍共饮的树叶,竟还有这般来历!

古树并无言语,却见整片山谷的微风似乎凝滞了一瞬。

浓密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舒缓深沉的沙沙声——那不是风吹,而是古树自身的律动。靠近白礼的几条尤为柔韧苍翠的枝条微微垂下,在他身周轻盈拂动,带着无比的亲和与感激之意。

一股清晰而苍老的善念,传入白礼心间,也隐约波及了被白礼灵力自然笼罩的聂秋与宋无难。让他们模糊感受到,一种厚重、温暖、毫无杂质的谢意与欣悦。

白礼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无言的感激。

他接着道:“前次是叶,此次路过,见你基已稳,灵光内蕴,更进一步需水滴石穿之功。我近凝练了些许水灵精气,虽不算珍贵,但属性温和纯净,于你滋养木性、巩固灵源或有些许补益,也算全了当一段缘分。”

说罢,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之上,缓缓凝聚出一滴奇异水珠。那水珠仅黄豆大小,却澄澈至极,内里仿佛有无数微小的湛蓝光点,生生不息地流转循环。精纯无比的水灵生机与宁静气息,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四周空气瞬间变得湿润清新,附近草木的叶片似乎都更挺翘了几分,挂着欲滴的露珠。

聂秋与宋无难看得眼睛都不眨。

宋无难只觉得那水珠好看又舒服,像藏着星星的小水滴。聂秋却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又温和的灵性力量,远非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他心中对“仙家手段”的认知再次被刷新,甚至生出了一丝向往——原来天地间,真有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力量存在。

白礼指尖轻弹。

那滴“水之精粹”化作一道柔和的湛蓝流光,径直没入古树巨大的主之中。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共鸣,轻轻响起。

古树通体泛起一层温润的青碧色光华,光华并不刺眼,流转间,青铜色的树皮显得更加润泽内敛,仿佛被细细打磨过。无数叶片欢快地簌簌作响,声音汇聚在一起,宛如一曲自然的颂歌。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纯净的生机与灵气,如涟漪般弥漫开来。山谷中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鲜亮光彩,靠近树处甚至有零星野花,违背时节般提前绽放,吐露芬芳。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

聂秋与宋无难身处其中,只觉身心涤荡,连赶路的疲惫尽消,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欢呼。

聂秋体内真气自发流转加速,旧伤隐痛处一片温暖舒适。震撼之余,他对白礼随手馈赠即有如此天地异象,已然敬佩到无以复加。更隐隐觉得,自己复仇执念之外,似乎还看到了一个更为浩瀚玄妙的世界。

那苍老、缓慢却充满感激与喜悦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多谢……道友……两次厚谊……此水精……正合我需……本源得以滋养……灵性增长可见……老朽……感激不尽……”

意念中充满了真诚的谢意,并无丝毫贪求或更多表示,纯粹为受赠而感恩。

白礼神色安然,受了这份感谢,亦诚恳回应:“道友客气。你灵性天成,基深厚,后成就不可限量。此番不过顺应缘法,各得其所。望你道途顺畅,早得证灵果。”

古树的意念传来愉悦平和的波动:“承道友……吉言……祝道友……大道之行……一帆风顺……”

交流至此,双方已心照不宣。

白礼拱手一礼,古树亦以整树枝叶舒缓而有韵律的沙沙摇动回礼,姿态优雅自然。

白礼不再多言,转身对犹自沉浸在人与古树玄妙交流中的聂秋和宋无难道:“走吧。”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宋无难频频回头,眼中满是好奇与一种懵懂的敬畏。聂秋则步履略显沉重,心澎湃难以平息。

今所见,远超江湖传闻。那是生灵与天地、与高真大德之间的自然交感,纯粹而高远。令他仇恨萦绕的心境,也不由自主地被涤荡开阔了几分。他第一次真切思考,除了报仇,是否还有别的路,别的“道”。

他们离开山谷,身影渐远。

身后,那株巨大的古树在青碧光华完全内敛后,显得愈发沉静深邃,仿佛将所有焕发的生机都内收凝聚。树身之上,某些脉络节点处,灵光隐隐流转不息,悄无声息地吸纳消化着那滴水之精粹的滋养。

树冠深处,灵气最为氤氲的几处枝丫交汇点,有极其淡薄、却蕴含勃勃生机的绿芒缓缓脉动。光芒偶尔流转间,隐约勾勒出类似肢体轮廓的虚影,一闪即逝,却又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清晰、更稳定了一分。

一种迈向崭新生命形态的、缓慢而坚定的趋势,已在这千年古树深厚的灵性基与今机缘的共同作用下,悄然扎下了。

静待岁月与灵机的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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