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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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戌时三刻,东宫的大门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黑洞洞的。

宫女太监们早早就被赶到了外院,偌大的崇文馆里,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宋沁晚提着那把紫檀木戒尺,踏着夜色而来。

风有些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子浓重的酒气夹杂着药油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点灯。

借着月光,能看见正中央那张太师椅上,瘫坐着一个人影。

萧承佑没穿外袍,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敞着,露出紧实的膛。

他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拎着个酒壶,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劲儿。

“尺子带了吗?来,往这儿打。”

萧承佑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口,在那儿拍得啪啪响。

“你是太傅,又有父皇的尚方宝剑。今儿你要是不把孤打趴下,你就是孙子。”

他在赌。

赌宋沁晚不敢真动手,或者赌自己这一身滚刀肉的架势能把这个小白脸吓回去。

宋沁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穿堂风。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

一点豆大的火苗蹿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昏黄的烛光逐渐铺满屋子,驱散了角落的阴冷。

宋沁晚把那把让萧承佑恨得牙痒痒的戒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萧承佑身子一僵,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可宋沁晚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在桌案上摊开。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既然不想写字,那今晚就听书。什么时候听进去了,什么时候睡觉。”

萧承佑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宋沁!你耍我?孤让你打,你给孤念书?!”

他猛地起身,打翻了手边的酒壶,酒液泼了一地。

“坐下。”

宋沁晚头也不抬,手指按在竹简上,指节如玉。

“殿下若是觉得这把戒尺只是用来的,那便太小看陛下的苦心,也太小看微臣了。”

她抬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深不见底。

“人诛心。动粗,那是莽夫所为。微臣要教殿下的,是如何不做那个亡国的胡亥。”

萧承佑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亡国。

这两个字在皇宫里是禁忌,也就这个不知死活的宋沁敢这么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踢开地上的酒壶,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冲出去,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案对面的圈椅上。

“念!孤倒要看看,你能念出什么花儿来!”

宋沁晚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垂眸开始诵读。

起初,萧承佑只是满脸不耐烦地盯着房梁,心里盘算着怎么找茬。

可渐渐的,那股子让他烦躁的念书声变了味儿。

宋沁晚读史,不像那些老学究那样抑扬顿挫得让人想睡觉。她的语调很平,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讲到赵高指鹿为马时,她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字里行间那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听者的喉咙。

屋内很静。

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

萧承佑不知何时收回了盯着房梁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人身上。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宋沁晚似乎觉得光线暗了,便起身稍稍前倾,拿起剪刀去剪烛芯。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距离瞬间拉近。

从萧承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宋沁晚在烛光下被勾勒出的侧脸。

鼻梁挺直,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连一点瑕疵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冷冽的、像是雪后松针被碾碎后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钻进萧承佑的鼻子里。

比酒还烈,比药还冲。

萧承佑觉得喉咙有点。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截修长的脖颈往下滑。

等等。

萧承佑眯起眼,想要看个仔细。

那领口扣得太严实,只露出一小截脖颈,平滑,细腻,连喉结的影子都没有。

虽然有些男人喉结也不明显,但这皮肤是不是太嫩了点?

“殿下?”

剪刀放下,宋沁晚忽然转头。

四目相对。

萧承佑像做贼被抓了个现行,慌乱地移开视线,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

“看什么看!孤在听!”他粗着嗓子吼道,借此掩饰那股莫名的心虚。

宋沁晚也没拆穿他,重新坐回去,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

“秦二世而亡,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宦官专权,君王蒙蔽。”

她看着萧承佑,意有所指:“殿下若是只知道在东宫逞凶斗狠,把身边人都当成敌人,那这把椅子,您坐不稳。”

萧承佑这次没反驳。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那股香气像是带了钩子,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眼前的宋沁晚变成了两个,又重合成一个。

“别念了……”

萧承佑晃了晃脑袋,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直接把茶杯撞翻了。

凉茶泼在手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烫。

“你……”萧承佑猛地抬头,双眼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你在香里下药了?”

那种燥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烧得他浑身无力,连坐都坐不稳。

肯定是这小子报复!

“殿下?”宋沁晚察觉到不对,眉头微蹙,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

“滚开!”

萧承佑想要推开她,可手伸出去软绵绵的,反倒像是在投怀送抱。

手指触碰到宋沁晚衣袖的那一刻,那股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得几欲叹息。

他本能地不想松手,一把攥住了宋沁晚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

宋沁晚脸色一变。

好烫。这温度本不对劲。

“松手,你发烧了。”宋沁晚想要抽回手,可这小疯狗哪怕烧糊涂了,力气也大得惊人。

“你骗人……”

萧承佑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香,好凉快。

他凭着本能,猛地用力一拽。

宋沁晚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的一声。

两人撞在一起。

宋沁晚为了不压到他那只伤手,只能单手撑在椅背上,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萧承佑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里,倒映着宋沁晚有些惊慌的脸。

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宋沁晚脸上,带着滚烫的热度。

“宋沁……”

萧承佑呢喃着,像只被到绝境的小兽,死死扣着她的腰,声音里没了平的嚣张,反而带着一丝脆弱的委屈。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说完这句话,太子爷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宋沁晚僵在原地,听着门外被动静惊动的脚步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烫手山芋,第一次觉得这就是个要命的祖宗。

“太傅大人!出什么事了?”门外传来老太监焦急的呼喊。

宋沁晚深吸一口气,费力地托住死沉死沉的萧承佑,对着门口冷声道:“传太医。太子若有差池,今晚东宫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必留着了。”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吹灭了那盏还没剪完烛芯的灯。

黑暗中,宋沁晚感觉到一只滚烫的大手,即便是昏迷中,依然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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