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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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布兰特独自去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晨雾未散时他离开驿站,沿官道折返,向帝都方向走了七里。

雷蒙德的营地扎在一处废弃烽燧下。

九匹黑驹拴在背风的矮墙边,正低头嚼着饲袋里的燕麦。没有卫兵,没有仪仗,只有一顶暗紫色的帐篷,帐帘半卷,边缘缀着的银纹在雾里泛着微光。

布兰特站在帐外十步。

他没有出声。

帐帘从内挑开。

雷蒙德坐在一张折叠矮桌后,紫袍换了常服,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他手里握着一只铜杯,杯口腾着薄薄的热气。

他没有抬头。

“驿站的茶,”他说,“滤了三道,还是有沙。”

他把铜杯搁在桌边。

“进来。”

布兰特掀帘入内。

帐篷里陈设极简。一张矮桌,两副坐垫,一盏铜灯。灯火在白也燃着,焰心是淡淡的青蓝,不摇不曳。

雷蒙德抬手。

“坐。”

布兰特没有坐。

他站在帐门内侧,背着光,面容被帐帘缝隙漏进的雾洇成模糊的剪影。

雷蒙德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打量标本的眼神。

他只是看。

“……你一个人来。”

他说。

布兰特没有回答。

雷蒙德把铜杯握回掌心,垂眼望着杯口盘旋的热气。

“七年前,”他说,“那个人死在北祠门口。他也没有带任何人。”

他顿了顿。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手指还扣在祠门边缘,指甲全翻了。”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叫科恩。初级战士,平民出身,二十三岁。”

他抬起眼。

“他和你一样,参加过战士选拔。四强晋级,拿了冒险者资格,分到城西一套房子。”

他把铜杯放下。

“他查了两年。从东祠开始,一路向北。”

他看着布兰特。

“他不知道北祠是陷阱。”

布兰特没有说话。

雷蒙德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把铜杯推到桌边,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细小的磕痕。

“那枚玉佩,”他说,“你没有拿。”

布兰特看着他的手。

蛇形戒指泛着淬冷的光。

“你不是他。”雷蒙德说。

他抬起眼。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试探,没有揣测。只有某种近乎平静的、早已确认的笃定。

“你身上有样东西。”

他站起身。

紫袍下摆扫过毡毯,没有带起一丝声响。他绕过矮桌,在布兰特身前五步处站定。

“我第一次见你,在选拔场帐篷里。”

他说。

“你坐在长凳上,掌心摊着,指节全是劈柴的茧。”

他顿了顿。

“你的魔力波动像被封印的火山。”

他的视线落在布兰特前。

不是眼睛。

是心脏的位置。

“那时我以为那是天赋。”他说,“被压制的、尚未觉醒的天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

他抬起手,蛇戒对着布兰特心口。

“那是时间。”

布兰特看着他。

“时间秘术,”雷蒙德说,“王族炼了百年未成的东西。”

他的指腹按在戒面,蛇眼黑曜石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

“在你身上。”

他停住。

三息。

他把手收回。

“……你见过那场炼成。”

不是问句。

布兰特没有回答。

雷蒙德看着他。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敬畏,不是猎人发现猎物另有渊源的警惕。

是了然。

是某种横跨百年的谜题终于拼上最后一片碎屑时,漫长而沉默的了然。

“……三千次。”

他轻声说。

布兰特的肩胛有一瞬僵硬。

极轻。

像水面被风吹皱一纹,旋即平复。

雷蒙德看见了。

他把那纹涟漪收进眼底。

“你一个人来的。”他重复。

这一次不是陈述。

布兰特看着他。

“你要说的,”布兰特说,“就这些。”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矮桌边,把那只凉透的铜杯握在掌心。

“七年前,科恩死在我面前。”他说,“我没有救他。”

他顿了顿。

“我可以救。我没有。”

他垂下眼。

“那时我想——这种人太多了。死一个,少一个。”

他把铜杯放回桌上。

“后来我每年都会去北祠门口。”

他说。

“他的尸体早被回收了。不知道埋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

“我只是去看那扇他至死没能推开的门。”

布兰特没有说话。

雷蒙德抬起眼。

“你知道王族的计划里,我是什么位置吗?”

他没有等回答。

“猎犬。”他说。

他的嘴角勾起那道熟悉的弧。

“猎犬不知道自己是猎犬。”

这是他借塞拉菲娜的话。

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淬过火的铁——冷却了,不变形,只是颜色深了些。

他看着布兰特。

“你拒绝我三次。”他说。

“选拔场。西归途中。现在。”

他顿了顿。

“三次。”

布兰特迎着他的视线。

“第四次也一样。”

雷蒙德没有恼。

他把那弧笑敛去,面容重归平静。

“……我知道。”

他说。

他转身,背对布兰特,面向帐壁。

帐壁是暗紫色的厚毡,边缘绣着银蛇纹。他伸出手,指尖触着那蛇纹的脊线,沿着它游走一寸。

“有个忙。”

他说。

布兰特看着他的背影。

雷蒙德没有回头。

“你一个人来的。”他第三次重复。

他的声音很轻。

“我欠科恩一条命。”

他顿了顿。

“还给你。”

他转过身。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算计,没有诱惑。只有某种沉淀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平静。

“你的记忆,”他说,“封着。”

他看着布兰特心口。

“时间秘术是钥匙。”

他抬起手。

蛇戒对着那扇紧锁的门。

“我可以帮你打开。”

布兰特没有退。

他看着那枚泛着冷光的蛇戒,看着雷蒙德苍白腕骨上隐现的青色血管,看着帐内青蓝灯火在他眉骨投下的淡影。

他没有说话。

雷蒙德的手停在他心口前三寸。

灯火不摇。

帐外,晨雾不知何时散了。

九匹黑驹在矮墙边安静地嚼着燕麦。烽燧残垣上栖着一只荒原雀,抖了抖翅,向西飞去。

雷蒙德的手指触上他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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