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百货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呼呼”地转着。
里面那是真暖和，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雪花膏和地板蜡混合的香味。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销金窟”。
刚才连门都不敢进的李秀芝，这会儿被陈建军紧紧牵着手，晕晕乎乎地就被拉了进去。
她只觉得脚下的地太滑，头顶的灯太亮，周围城里人那精致的打扮让她自卑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挺，抬头。”
陈建军的大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咱是来花钱的，是上帝。”
两人径直上了二楼成衣部。
这里挂着的衣服，那是真好看啊。
特别是挂在最中间模特身上的那件大红色呢子大衣，领口还镶着一圈黑色的绒毛，就像是一团火，烧得李秀芝挪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料子是不是真像看着那么软。
“去去去！啥呢？”
一道尖利的嗓音突然响起来。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波浪卷、正在嗑瓜子的女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瓜子皮吐了一地：
“那可是纯羊毛的！手洗净了吗就摸？摸脏了把你那身破棉袄卖了都赔不起！”
李秀芝吓得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几个正在挑衣服的城里女人也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李秀芝低着头，拉了拉陈建军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建军……咱走吧……这也太贵了……”
那售货员更来劲了，一边嗑瓜子一边阴阳怪气：
“就是，那是上海进来的新款，八十八一件！那是给部家属穿的，乡下人看看得了，别挡着别人做买卖。”
“八十八？”
一直没说话的陈建军突然笑了。
他松开李秀芝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走到柜台正前方。
然后，手伸进怀里。
“啪！”
一声脆响！
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上！
那动静，把售货员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瓜子都撒了。
“把那件红的，给我拿下来！”
陈建军指着那件大衣，眼神比那衣服还要灼热：
“还有底下那双带跟的小牛皮靴子，三十八那双，找个三十七码的，一起拿！”
售货员看着桌上那一排红彤彤的票子，眼珠子都直了。
一百块！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一百块现钱买衣服的，那得是什么家庭？万元户啊！
“哎……哎！这就拿！这就拿！”
售货员那张冷脸瞬间像是开了花，瓜子也不嗑了，腰也弯下来了，手脚麻利地搬梯子取衣服：
“大哥您真有眼光！这可是刚到的货，整个市里就这一件！”
“大姐，您快试试！这衣服简直就是给您定做的！”
这前倨后恭的嘴脸，看得李秀芝一愣一愣的。
“试。”
陈建军接过衣服，不由分说地披在李秀芝身上。
李秀芝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换上了这件带着淡淡香味的新大衣。
又在陈建军的催促下，换上了那双锃亮的小皮靴。
当她有些局促地站在落地镜前时，整个二楼仿佛都安静了一秒。
人靠衣装马靠鞍。
李秀芝本来底子就好，只是常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掩盖了她的光彩。
此刻，那一抹鲜艳的红，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润，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段。
陈建军掏出之前买的那盒“友谊牌”雪花膏，抠出一块，在掌心化开，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抹在李秀芝有些皴裂的脸颊上。
“媳妇，看看。”
陈建军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女人：
“这才叫漂亮。”
李秀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那是她。
“我的天呐……”
旁边的售货员这次是真心的惊叹：
“大姐，您这一穿，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这气质绝了！”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人，此刻眼神里只剩下羡慕和嫉妒。
“妈妈像仙女！”
丫丫拍着小手，围着李秀芝高兴地直蹦。
李秀芝摸着身上那柔软的呢子料，眼圈红了，她转头看向陈建军，小声说：
“建军，这也太贵了……快脱下来吧，别弄脏了……”
“脱啥？”
陈建军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传遍了半个商场：
“那件旧棉袄不要了！直接扔包里！”
“就这样穿走！”
“我陈建军的媳妇，就得穿最好的！”
那一刻，李秀芝感觉自己那弯了这么多年的腰杆，终于挺直了。
她看着丈夫那豪横又宠溺的眼神，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结账，找零。
售货员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出柜台，嘴里还在喊着“大哥大姐常来啊”。
陈建军没急着走，又领着娘俩去了玩具区。
“那个大洋娃娃，给孩子抱着！”
……
十分钟后。
一家三口走出了百货大楼。
李秀芝穿着红呢子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小皮靴，怀里揣着剩下的钱，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
丫丫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洋娃娃，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陈建军则牵着她们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大街上，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那是这灰暗的冬街头，最靓丽、最让人眼热的一道风景！
陈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妻女，心里那个爽啊。
这才哪到哪？
这只是个开始！
“走！”
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前面国营饭店，红烧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