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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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诊断书摊开在医院的白色被单上,黑色宋体字像一排排冷静的判决: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林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模糊、变形、最终融入一片白茫茫的视野。母亲坐在病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认命的平静。

“妈……”林微开口,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母亲说,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体检时查出来的。医生说还算早,控制得好,还能有几年清醒子。”

“为什么不说?”林微的声音在颤抖。

“说什么?”母亲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林微从未见过的脆弱,“说我要变成个记不住事的糊涂老太太?说你爸跟我离婚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他?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说我不想耽误你?”

林微感觉心脏被狠狠攥紧。她想起一个月前父母突然离婚,想起母亲那些反常的平静,想起父亲搬走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那不是感情的终结,而是爱的另一种形式——用分离来承担,用离开来守护。

“妈……”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很温暖,很柔软,现在却有些枯,有些凉。“微微,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妈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因为我,改变你的决定。”母亲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伦敦那个工作,去。陈屿那个孩子,该在一起就在一起,别瞻前顾后的。妈还没糊涂到需要你二十四小时守着的地步。”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她,语气坚决得像年轻时的样子,“微微,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妈总是你学这个学那个,要你考第一,要你上最好的学校?那时候妈觉得,这是为你好。但现在妈明白了,真正的为你好,是让你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妈想要你过的生活。”

林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诊断书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妈以前总说,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靠男人。”母亲继续说,声音有点喘,但努力说清楚,“这话对,也不全对。事业要有,但感情也要有。妈跟你爸吵了一辈子,但妈不后悔。因为吵也是因为在乎,因为想跟对方过下去。现在分开了,也不是不在乎了,是换种方式在乎。”

她停下来,缓了口气:“所以微微,别学妈。该抓住的时候抓住,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但别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院永远是这样,生老病死,来来往往。但在这一刻,在这间洒满午后阳光的病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微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手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她觉得母亲的手很大,很暖,能挡住所有的风雨。现在她的手比母亲的大了,该换她来挡风雨了。

“妈,”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去伦敦了。”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林微擦掉眼泪,声音平静下来,“工作哪里都有,但妈只有一个。而且……陈屿要去洛杉矶一年,我留下,正好可以照看工作室,照看秦月她们。等你情况稳定了,我再去也不迟。”

“胡闹!”母亲急了,想坐起来,但力气不够,又躺回去,“微微,妈不要你这样!妈还能自理,还有你爸……”

“爸那边我会去说。”林微站起来,帮母亲掖好被角,“妈,你说得对,人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现在想要的,就是留在这里,照顾你,把工作室做好,等陈屿回来。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母亲看着她,眼神从焦急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一种复杂的释然。良久,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

“像你。”林微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微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江边。初冬的江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她需要这种冷,需要清醒。

她拿出手机,给伦敦那边写邮件。措辞很谨慎,但意思明确:因家庭原因,无法接受offer,深表歉意,希望未来有机会。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发送,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发送”键上闪烁,像某种心跳。三年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放弃这样的机会。但现在,她按下了发送键,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某种仪式结束的钟声。林微收起手机,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伦敦的灯火大概也是这样吧,只是更陌生,更遥远。

手机震动,是陈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洛杉矶现在应该是清晨。林微接起来,屏幕上出现陈屿的脸,背后是酒店房间的窗户,能看到加州的阳光。

“怎么了?”陈屿看见她的脸,立刻皱眉,“你哭过?”

“没有。”林微撒谎,“风吹的。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好。刚跟艾琳娜团队开了个会,比我想象的复杂。”陈屿顿了顿,“林微,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林微转移话题,“对了,我决定不去伦敦了。”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屿问:“为什么?”

“我妈病了,需要人照顾。”林微尽量说得轻松些,“而且工作室这边也走不开。秦月恢复得不错,但‘心音’APP马上要内测了,我得盯着。”

“阿姨什么病?严重吗?”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林微说,“医生说控制得好,能维持很多年。所以我留下陪她,顺便把工作室做好。等你回来,说不定我已经是个成功的创业女性了。”

她说得轻松,但陈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疲惫。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林微,如果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林微打断他,“是因为我自己。陈屿,我二十八岁了,做了八年HR,见了太多人为了事业放弃家庭,最后追悔莫及。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工作可以再找,机会可以再有,但妈妈只有一个,时间不等人。”

江风吹得更猛了,林微的头发被吹乱,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捋了捋,对着屏幕笑了笑:“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在洛杉矶做你的游戏,我在国内做我的工作室。我们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星辰大海。一年后你回来,说不定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陈屿懂了。他点点头,眼神温柔:“好。那我在这边好好,不辜负你的期待。”

“也不用有压力。”林微说,“做你想做的就好。”

“嗯。”陈屿顿了顿,“林微,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陈屿说,“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为我留下的,但想到你在那里,等着我回去,我就觉得……一年也没那么长了。”

林微的鼻子又酸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肉麻。快去工作吧,艾琳娜该等急了。”

“好。晚上再联系。”

挂断视频,林微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冷,但心里是暖的。她想起母亲说的话:该抓住的时候抓住,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她现在抓住了该抓住的,也放手了该放手的。这大概就是成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南嘉:“微宝!惊天大八卦!你猜我在西部遇见谁了?!”

林微无奈:“谁?”

“陆深!那个我暗恋了七年的编辑!他居然在那边做公益!而且他离婚了!单身!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林微笑起来。沈南嘉就是这样,永远能在最沉重的生活里找到最鲜亮的色彩。

“然后呢?”她回复。

“然后我约他吃了顿饭,聊了很多。他说他一直有关注我的公众号,每篇文章都看。还说……还说当年不回应我,是因为他前妻有抑郁症,他不能抛下她。但现在她好了,他也自由了。”后面跟了一串哭脸表情。

“所以?”

“所以我完了。”沈南嘉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我好像……又喜欢上他了。不,是从来没停止过喜欢。”

林微握着手机,突然觉得很感慨。七年的暗恋,以为无望,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迎来转机。命运真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总在你准备放弃的时候,给你一点希望。

“那就抓住。”她打字,“别像以前那样,只敢远远看着。”

“我不敢……我怕又是一场空。”

“南嘉,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现在机会来了,你要让它错过第二次吗?”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林微想象着沈南嘉在黄土高原上,握着手机,纠结,挣扎,最终鼓起勇气的样子。她太了解这个闺蜜了——看起来洒脱,其实比谁都害怕受伤。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说得对。我决定了,这次我要告诉他。就算被拒绝,至少我说过了。”

“加油。”

“你也是。伦敦的事,决定了吗?”

“不去了。我妈病了,我留下。”

这次沈南嘉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阿姨怎么了?严重吗?需要我回来吗?”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林微说,“你先忙你的,这边我能处理。等你和陆深的事有进展了,再回来告诉我。”

“微宝……”沈南嘉的声音哽咽了,“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次不是一个人扛。”林微笑,“有陈屿,有秦月,有叶子她们。还有我妈和我爸——虽然离婚了,但我爸每天都会来看她。”

“叔叔阿姨……”沈南嘉叹了口气,“他们其实很相爱吧?”

“嗯。”林微看着江面,“只是爱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秦月还没睡,坐在客厅的钢琴前,手指轻轻按着琴键,没有出声。听见林微回来,她转过头:“阿姨怎么样?”

“确诊了。”林微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早期,还能控制。”

秦月推着轮椅过来,握住林微的手:“林微姐,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现在好多了,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你好好康复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林微看着她,“‘心音’APP的内测准备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叶子那边技术没问题,阿杰做的音效特别棒,我自己也录了几段疗愈音乐。”秦月眼睛亮起来,“林微姐,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APP上线后,真的帮到了很多人。有个女孩留言说,我们的音乐陪她度过了最抑郁的时期。醒来时我哭了,但那是开心的眼泪。”

林微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伤口虽然深,但也会长出新的东西。秦月从父亲冤死、自己重伤的阴影里走出来,找到了新的意义。这比任何成功都让人欣慰。

“对了,”秦月想起什么,“陈屿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去医院了,他好像很担心。”

“我跟他说了。”林微说,“他那边工作也挺忙的。”

“你们……”秦月犹豫了一下,“会坚持下去吗?隔着这么远。”

“不知道。”林微诚实地说,“但想试试。”

“那就试试。”秦月笑了,“我爸以前常说,音乐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能在不同的时空里产生共鸣。感情也是一样,只要心是通的,距离不是问题。”

林微想起秦老师,那个用生命捍卫音乐和正义的老人。如果他知道女儿现在这样坚强,这样积极地生活,一定会很欣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你妈睡了。我今天陪了她一天,她状态还行。明天我炖汤带过去,你想喝什么?”

林微眼眶一热。父母离婚后,她以为他们会渐行渐远。但现在看来,离婚只是解除了法律上的关系,解不开的是三十五年积累的牵挂。

“排骨汤吧,妈爱喝。”她回复,“爸,谢谢你。”

“谢什么,她是你妈,也是我老伴。虽然现在不是老伴了,但还是亲人。”

亲人。这个词比伴侣更宽广,更坚韧。林微突然理解了父母的感情——不是不爱了,是爱升华成了另一种形态。像水变成冰,形态变了,本质没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空依然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更高的地方,在云层之上,星星永远在那里。就像有些人,有些感情,即使看不见,也依然存在。

手机又响了,是工作室的群聊。叶子在汇报“星轨”小程序的进展,阿杰发了一段新的音效demo,秦月加入了讨论。陈屿在洛杉矶还没睡,也发了几条意见。

林微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突然觉得,生活虽然有很多遗憾,但也有太多值得珍惜的瞬间。母亲生病是遗憾,但能陪在她身边是珍惜;不能去伦敦是遗憾,但能做自己的事业是珍惜;和陈屿相隔万里是遗憾,但能彼此支持是珍惜。

人生就是这样吧,遗憾和珍惜交织,失去和获得并存。重要的是,在遗憾中看见珍惜,在失去中找到获得。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星轨”小程序的用户手册。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某种心跳,稳定,有力,充满希望。

窗外,夜深了。

但有些光,刚刚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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