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暮春。
渡边伏诛、陆征远身死、沪城暗战暂歇,我在茂昌洋行又平静待了两个月。表面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手握机要的书记员,暗地里,早已被组织列入跨省调动名单。
沪城的使命,结束了。
新的战场,在江城。
江城扼守长江中游,是军西进必经之路,伪、军统、地下党、地方帮派四方纠缠,局势比沪城更乱、更野、更凶险。组织需要一个能在乱局里扎、能接触高层、能悄无声息布下暗线的人。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开沪城的前一天夜里,王仰山单独见了我。
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灯,他将一份全新的身份档案推到我面前,声音低沉:
“总部调令,你被派往江城军统站,任情报组副组长,直接归江城站区长管。这是你的新名字、新履历、新家庭关系,全部造得净净。”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复杂:
“砚秋,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江城不比沪城,那里水深,吃人不吐骨头。你……好自为之。”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谢他在沪城数次手下留情,谢他在绝境里留一线生机,谢他在乱世之中,守住了一点做人的底线。
“处长,保重。”
“你也是。”
当夜,我收拾好仅有的几件衣物,将陪伴我三年的钢笔进衣袋,悄无声息离开了茂昌洋行。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像一滴水融入夜色,再无痕迹。
沪城的故事,到此为止。
江城的棋局,刚刚开始。
三天后,我抵达江城。
雨下个不停,江雾弥漫,整座城市泡在湿冷的水汽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江城军统站设在租界内一栋灰色洋楼里,戒备比沪城更严,气氛更冷。站内派系林立,区长赵文彬是出了名的狠辣多疑,副站长顾仰山是南京嫡系,两人明争暗斗,早已把江城站变成了角斗场。
我的新身份:
沈辞,二十七岁,军统浙训班优秀毕业生,曾在地方站任职,因“情报研判精准、行事沉稳低调”被破格提拔,调至江城站任情报组副组长。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净得像一张白纸。
报到当天,赵文彬亲自见了我。
他五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眼神像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地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钟。
“沪城来的人,都不简单。”他开口,声音沙哑,“渡边被那阵子,你也在。”
“是,属下负责机要密电,只做分内之事。”我低头,态度恭敬。
“分内之事?”赵文彬冷笑一声,“沪城那摊烂水,能全身而退的,都不是分内那么简单。”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一叠卷宗推到我面前:
“江城现在最棘手的,是军特务机关长松本佑真。此人阴险狡诈,手下特务网遍布全城,我们已经折了五个小组。你的任务,接手伪情报研判,盯住松本,找到他的特务名单。”
我心中一动。
又是一个恶魔。
又是一场死局。
“属下遵命。”
走出区长办公室,楼道里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审视、提防、敌意……江城站的人,比沪城更难相处。
这里没有王仰山那样的人。
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陆征远。
我走到分配给我的办公室,不大,靠窗,能看见浑浊的长江江面。放下公文包,我从衣袋里取出那支熟悉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依旧锋利。
新的战场,
新的敌人,
新的潜伏,
开始了。
第一
我上任不到半天,就被人摆了一道。
副站长顾仰山派人送来一份“紧急情报”,称军一辆物资车午后经过西郊公路,要求我立刻带队出击。
没有支援、没有布防、没有后援,只给我六个人、四把。
明摆着是借刀人。
让我去送死,赢了是他指挥有方,死了是我能力不行。
我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情报,没有拆穿,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点头:
“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来人走后,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江雾,嘴角微微一沉。
顾仰山,赵文彬,松本佑真……
你们的局,我接了。
但怎么玩,得由我说了算。
午后,我带着六名队员出发,却没有去西郊公路。
我把人带到城郊一处茶馆,坐下喝茶,静静等着。
队员们一脸茫然:“组长,我们不去截击?”
“不去。”我淡淡道,“那是假情报,去了就是死。”
队员脸色大变。
“可是副站长他……”
“他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活。”我抬眼,目光平静却有力量,“在我组里,只有一句话——不听虚令,只认实情。”
就在这时,西郊方向传来密集枪声。
一队不知情的军统小组,真的冲了过去,落入军埋伏,无一生还。
队员们脸色惨白,看向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顾仰山,第一局,你输了。
你想借本人的手我。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从不走别人铺好的死路。
江城暗线·微光重现
傍晚回到站里,西郊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
顾仰山大发雷霆,却不敢把矛头指向我——他本拿不出证据,证明假情报出自他手。
赵文彬把我叫去办公室,盯着我,似笑非笑:
“你倒是聪明,知道不去送死。”
“属下只是不想白白牺牲弟兄。”
“好。”赵文彬点头,“从今天起,情报组的行动,你可以直接做主,不必向顾仰山汇报。”
我微微躬身:“谢区长信任。”
一步,又一步站稳脚跟。
夜里,我按照组织新的联络方式,走进一条老巷。
巷尾一家修笔铺,是我的新联络点。
掌柜是个独眼老人,代号老墨。
看见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支旧钢笔,笔尖对着灯光,轻轻敲了三下。
我回敲两下。
暗号对接无误。
“沈同志。”老墨声音低沉,“组织命令:你在江城的任务,是拿到松本佑真的特务潜伏名单,保护城内工厂与学生力量,为大军西进铺路。”
我点头:“我需要联络点、人员、紧急撤退方案。”
“都已备好。”老墨递来一张极小的纸条,“这是松本近期行程,他三天后会去江边码头视察。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安眼线,获取信任,找到名单下落。”
我接过纸条,贴身藏好。
“明白。”
“江城比沪城更乱,”老墨提醒,“军统内斗、伪疯狂、土匪横行、帮派林立,你一步都不能错。”
我淡淡一笑。
错,我早已不会。
三年沪城刀锋,早已把我磨成一把沉默而致命的刀。
“我不会错。”
走出修笔铺,江雾更浓。
我站在巷口,望着这座陌生而凶险的城市。
没有熟悉的人,
没有熟悉的路,
没有一丝安全感。
可我心底,却异常坚定。
潜龙于野,
无论去往哪一片荒野,
都能扎,
都能潜行,
都能在最黑暗的地方,
等來破晓。
我抬手,摸了摸衣袋里的钢笔。
新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江城,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