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还在床底下。
我打开。
里面剩两万二,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从2003年开始,一笔一笔往上加。
最大的一笔,是2008年那年的两千三。
那年把院子里的老杏树砍了,木头卖了一千八,杏卖了五百。
我记得那棵树。
春天满树白花,夏天结青杏,我从小在树底下写作业。
说树老了,留着没用。
可我分明看见她砍树那天,在树桩上坐了很久。
六万块。
卖多少瓶子,种多少年地,砍多少棵树。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子,盖好盖子,推回床底。
那天晚上,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
杏树桩上长出了一圈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书包里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不找了。
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因为我知道,还在等他们。
只要还在等,我就不能不找。
04
初二那年暑假,我在爸爸去年落在家里的旧夹克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粉色的公主裙,站在一个蛋糕前面。
蛋糕上面着一个数字蜡烛。
8。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甜甜八岁生。”
甜甜。
不是我。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握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响。
我想起每年爸妈回来时行李箱里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小黄鸭的发圈、草莓图案的袜子、迪士尼的贴纸。
我以为是给我带的,可每次他们走的时候又一起带走了。
那些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放学后我去了网吧。
那时候去网吧要登记身份证,我用赵凯的哥哥的身份证混了进去。
花了一个小时,我找到了爸爸的QQ空间。
没加密。
里面全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
从出生到八岁。
百宴,周岁照,幼儿园毕业,学骑自行车,弹钢琴,过生。
每张照片下面的配文都差不多:
“我家甜甜最棒!”
“爸爸的小公主!”
“甜甜今天钢琴考了八级,太厉害了!”
我把页面从头翻到尾。
一共两百多条动态。
没有一条提到我。
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照片,没有“青山县”三个字。
在他的世界里,他只有一个女儿。
她叫宋甜甜,住在深圳,学钢琴,穿公主裙,过每一个有蛋糕的生。
而我,连一颗大白兔糖都要当成宝贝藏在枕头底下。
那天回家,我照常给打了洗脚水。
她把脚伸进盆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知予,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英语考了第一。”
“真厉害。”
笑了,皱纹挤在一起。
我低着头给她搓脚,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盆里。
“水有点烫吗?”她问。
“没有,刚好。”
那张照片,我没给看。
她已经够苦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在过年时等门口的行李箱声了。
爸妈的电话偶尔还会打来。
每次都很短。
“知予乖不乖?学习怎么样?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