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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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泉湖的黄昏,向来是青溪镇最温柔的时辰,可这份温柔落在江岚心上,却像一层薄纱覆在发烫的伤口上,明明轻柔,却每一寸都牵扯着神经,让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

入了秋的夕阳褪去了盛夏的灼烈,被湖水浸得温润,化作一团绵软的金红,从西边天际层层铺洒下来,将整面湖泊染成流动的熔金。波光随着晚风轻轻晃荡,一层叠着一层,碎金似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翻滚,又随着涟漪慢慢漾开,一直飘向远处与天色相融的岸线。湖畔的芦苇荡早已抽了白絮,蓬松柔软的绒花在风里轻轻飘飞,有的沾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有的落在岸边的草叶上,还有的绕着行人的衣角打转,轻飘飘的,像极了此刻藏在江岚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不敢轻易显露、更不敢任由其生发芽的悸动。

张强。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江岚的心头就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麻木。

她是已婚之人,这一点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从清晨醒来到深夜睡去,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人生早已被套上一层名为婚姻的枷锁。可这婚姻,从来不是她年少时憧憬的依靠与归宿,而是她这辈子最错的选择,最无奈的牢笼。

年轻时的她,一心想找个踏实可靠的人过子,经人介绍认识了张强。彼时的张强,嘴甜会哄人,穿着净的衬衫,说着温柔的情话,把她哄得团团转。她以为自己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人,没想到婚后才发现,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踏实都是伪装。

张强好逸恶劳,不思进取,结婚十年,从来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班。要么在家躺平玩手机,刷视频、打游戏,昼夜颠倒;要么出去跟狐朋狗友打牌喝酒、吃喝玩乐,彻夜不归。家里的油盐酱醋,他不管;女儿的衣食住行,他不问;虾塘的创业艰辛,他不帮;甚至连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都是江岚一个人挣。

没有关心,没有理解,没有分担,没有温情。

没有风雨同舟,没有患难与共,没有相濡以沫。

这段婚姻,早已在十年的冷漠与索取里,变成了一潭死水,只剩下搭伙度的冰冷,只剩下无休止的索取与压榨。

他不是常年在外务工,而是常年在外游荡、鬼混,偶尔回家,也只会伸手要钱,嫌她挣得少,嫌她不顾家,嫌她抛头露面丢了他的脸面。电话里没有半句嘘寒问暖,没有半分牵挂惦记,开口就是要钱,闭口就是抱怨,连女儿的学习、家里的变故,都懒得过问一句。

他们之间,早已连亲人都算不上,只剩一对被婚姻捆绑、被生活消耗的陌生人。

三十三年的人生,前半段为家庭奔波,后半段为虾塘坚守,为了女儿、为了体面,江岚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这场死寂的婚姻里麻木到底,守着虾塘,守着女儿,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家,直到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

直到陆沉出现。

这个温润如玉、眉眼净的男人,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硬生生撞破了她用麻木与坚硬筑起的围墙,照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让那些早已被她深埋的、对温暖的渴望、对懂得的期待、对被人珍视的奢求,全都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从昨夜星夜下的倾心交谈,到清晨他不动声色为她化解美食节的难题,再到此刻并肩走在天泉湖畔的夕阳里,江岚的心,早已乱得不成样子。理智在疯狂地提醒她、警告她、迫她后退——她已婚,她有丈夫,她有女儿,她有必须维持的体面,她不能对另一个男人动心,不能越雷池半步,不能让自己陷入流言蜚语,不能毁了女儿安稳的生活。

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朝着陆沉的方向狂奔,越是克制,越是压抑,心底的悸动就越是汹涌,越是让她难以自持。

从望湖山庄出来,沿着环湖石板路往小龙山虾塘方向走,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江岚却觉得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郑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牵扯着心底最敏感的神经。她不是第一次来天泉湖,却是第一次以这样慌乱、矛盾、挣扎的心境踏足这片熟悉的水域。

从前的她,脚步永远匆匆,满心都是虾苗的长势、销路的难题、女儿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连抬头认真看一眼夕阳都觉得是奢侈。她的世界里,只有扛不完的责任、填不满的索取、熬不完的辛苦,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片刻温柔,从来没有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滋味。

可今天不一样。

她的身侧,走着陆沉。

男人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踩着夕阳铺就的金红色石板路,一步一步,慢得像是要把这黄昏的每一秒都拉长、揉碎,妥帖收藏进心底。他的姿态从容而温和,没有丝毫的冒犯,没有丝毫的刻意,却让江岚的心跳,从踏出山庄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慌乱的小鹿,撞得她耳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急促。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不是市面上那些浓烈刺鼻的商业香水,而是一种净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松林,又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青草,混着一丝墨汁的淡苦与皂角的净,清冽又安心,一点点钻进她的鼻腔,扰得她心神不宁,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她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盯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试图用这种方式,稳住自己慌乱的心绪。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最开始的一步之遥,随着脚步的挪动慢慢缩近,再缩近。环湖的石板路不算宽,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一侧是长势茂密的芦苇与矮灌木,并肩而行的两人,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久久不散。

江岚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熨帖着她的肌肤,那温度不烫,却格外清晰,像一股暖流,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心底,让她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不敢太随意,又怕太过刻意显得奇怪,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色。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江岚,你要清醒一点,你是张强的妻子,你不能和别的男人走得这么近,不能产生不该有的心思,不能让街坊邻居戳脊梁骨,不能让女儿抬不起头。

可越是告诫,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浓烈。

风从湖面卷着水汽而来,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芦苇的清香,拂过她的脸颊,将她束在脑后的马尾轻轻吹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耳侧滑落,飘到脸颊边,又随着风势,轻轻扫过陆沉的手臂。

那触感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拂过皮肤,却一路痒到了心底最深处,连带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陆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侧女人的发梢上。江岚的头发是乌黑的,发质柔软,被风吹得拂过他小臂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柔气息,没有多余的修饰,纯粹得像天泉湖的水,坚韧得像湖畔扎的野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缕发丝的柔软,像是缠在了心尖上,轻轻一绕,就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来到青溪镇隐居的这些子,他本是想避开尘世的纷扰,守着一方湖水、一窗书香,安度清闲时光。他写山水,记风物,观湖光山色,听鸟鸣虫嘶,早已习惯了独处的静谧,以为余生便会这般清淡度过。可江岚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破了他刻意筑起的清淡围墙,让他沉寂多年的心,重新有了起伏与温度。

他看得出来,江岚是已婚之人。

从她言谈举止间的克制与端庄,从她提起家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麻木,从她身上那股被生活磋磨出来的隐忍,陆沉早已隐约猜到,她的婚姻并不幸福。他是成年人,懂得分寸,懂得界限,懂得道德与礼义的约束,更懂得不该对一个已婚女性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短短数,他见过她在虾塘里劳作的模样,挽着裤腿,满身泥泞,眼神却倔强得不肯低头;见过她为了销路四处奔波,被人当众羞辱,却依旧挺直脊梁、不肯认输的模样;见过她卸下所有坚硬铠甲,露出脆弱柔软的模样;更见过她独自扛着一个家、养着一个毫无担当的丈夫、守着一段冰冷婚姻的煎熬。

这个女人,像一株生长在湖畔的野草,迎着风雨扎,顶着烈生长,独自扛下所有艰难,守着内心的初心与善良,却在婚姻里被消耗、被漠视、被索取殆尽。这样的她,让他心疼,让他动容,更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倾听,想要把她身上的疲惫与艰难,都一一抚平。

他懂她的挣扎,懂她的克制,懂她心底竖起的高墙,所以他从不越界,从不冒犯,只是安静地陪伴,安静地倾听,用最体面、最温和的方式,守护着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岚。

女人低着头,视线紧紧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脸颊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很矛盾,很挣扎,连指尖都微微蜷缩着,攥着衣角的动作细微却清晰,耳尖更是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像被夕阳吻过一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与不安。

陆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向来是克制而内敛的人,从前在城市、在机关,见惯了各色人群,应对过无数场合,向来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情绪于他而言,是最该被深藏、最该被克制的东西。可自从遇见江岚,那些被他牢牢锁在心底的情绪,那些早已习惯压抑的悸动,却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天泉湖的水,一浪高过一浪。

他知道,这份心动是不合时宜的,是不应该存在的,是需要立刻掐灭的。可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脆弱,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只能任由这份心意,在心底悄悄藏匿,不表露,不张扬,只是安静地陪伴。

“……其实虾塘这一行,看着简单,真做起来,全是旁人看不到的苦。”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江岚。

她实在受不了这太过安静的氛围,并肩漫步的沉默里,暧昧像湖面的雾气一样,悄悄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缠得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心底的道德枷锁也勒得越来越紧。她只能主动开口,聊起自己最熟悉的虾塘,聊起那些复一的辛苦,以此来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悸动与挣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晚风浸润的柔软,没有抱怨,没有哭诉,没有卖惨,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艰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她咬着牙熬过来的夜夜。

“外人都觉得,养虾就是把虾苗放进塘里,喂喂食、看看水,等着长大捞起来卖钱就行,轻松又赚钱。可只有真正做这一行的人,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与凶险,从清塘、消毒、肥水,到放苗、投喂、防病,每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满塘的虾就全完了,几个月的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夏天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多度,虾塘里的水被晒得发烫,踩进去都烫脚,我得顶着太阳巡塘,测水质、查虾苗、看增氧机,一看就是大半天。衣服湿了又,了又湿,背上全是白色的盐渍,皮肤晒得脱皮、红肿是常有的事,疼得晚上睡不着,抹点药膏,第二天依旧得顶着太阳去塘口。”

“下雨天也不敢歇,甚至比晴天更揪心。怕雨水倒灌进塘里,带入病菌;怕水质突变,虾苗应激;怕气压太低,虾缺氧浮头。每逢暴雨天气,我都整夜整夜地守在塘边,盯着增氧机,不敢合眼,就怕一闭眼,再睁眼就是满塘浮虾,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还有销路,才是最磨人的事。往年行情平稳,还能勉强维持,今年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我的生态虾成本高,更没有价格优势。跑遍了镇上的菜市场,找遍了能找的门路,磨破了嘴皮,好不容易才谈下几个小单子,可离回本,离让跟着我的养殖户们赚到钱,还差得远……”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从清晨的巡塘,到深夜的值守;从虾苗的细微变化,到水质的精准把控;从烈下的坚守,到风雨里的担忧;从被人轻视的委屈,到被人刁难的心酸,琐碎却真实,平淡却戳心。那些藏在常里的苦,那些无人诉说的难,那些咬着牙硬撑的时刻,那些在婚姻里无处安放的孤独,她都慢慢讲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最真实的虾塘生活,把最真实的自己,摊开在陆沉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异性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与铠甲,展露自己的脆弱与疲惫。

在张强面前,她不敢说,说了也只会被指责矫情、没用、挣不到钱;在家人面前,她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他们担心,让他们觉得她撑不下去;在村民面前,她不愿说,说了只会换来看热闹的嘲讽与轻视。

只有在陆沉面前,她可以放心地说,安心地讲。

陆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话,只是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的节奏完全贴合着她的步伐,像一个最忠实、最耐心的倾听者,把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底。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温柔而专注,没有丝毫的敷衍,没有丝毫的异样打量,只有纯粹的理解与心疼。

他懂她的坚守,懂她的不易,懂她藏在“江老板”“妻子”身份之下,那个疲惫又柔软、孤独又渴望温暖的女人。

偶尔,他会轻轻应一声。

“嗯。”

“辛苦了。”

“真的不容易。”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十足的真诚,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江岚的心底,熨帖着她那些被生活磨出的褶皱与伤痕,也让她心底的愧疚与不安,越发浓烈。

她有丈夫,可那个叫张强的男人,十年如一地漠视她、压榨她、消耗她;

她有婚姻,可那段婚姻早已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可此刻,给她温暖、给她理解、给她支撑的,却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这种认知,像一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底,让她既贪恋这份难得的懂得,又痛恨自己的动摇。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江岚,你怎么能这样?张强再不堪,他是你法律上的丈夫,你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几句倾听,就乱了心神?你对得起女儿吗?对得起这个家的体面吗?

可骂归骂,心底的悸动,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清晰。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更大一些,卷起大片的芦苇白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江岚的发梢被风吹得更乱了,好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有些痒,她抬手想去捋开,动作幅度稍大,肩膀再次轻轻擦到了陆沉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触碰,短暂却清晰,让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江岚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心底的道德枷锁瞬间勒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慌忙收回手,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口,不敢再看身边的男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盖过了湖水的声响,盖过了芦苇的轻响,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要守住那道最后的底线,想要把心底不该有的悸动,彻底掐灭。

可她的脚步,却因为慌乱而变得凌乱。

两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渐渐变得有些陡峭,前方出现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往湖边更近的浅滩。这段石阶常年被湖水打湿,石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被夕阳一照,泛着湿润的光泽,看起来湿滑无比,一不小心就容易踩空滑倒。

江岚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的慌乱、羞涩与道德挣扎里,加上脚下的石阶本就湿滑难行,她没有留意脚下,一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

“啊——”

她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慌乱与错愕,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侧边的湖面歪倒下去。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摔进湖里了。

冰凉的湖水、狼狈的摔倒、在陆沉面前出丑的窘迫,还有心底那道摇摇欲坠的道德防线,所有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疼痛与冰凉。

可预想中的一切并没有传来。

就在她脚下崴住,身体倾斜的瞬间,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格外稳,像一坚实的支柱,稳稳地将她即将歪倒的身体,一把拉了回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岚僵在原地,身体保持着倾斜的姿势,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掌。

宽大,厚实,掌心带着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翻书留下的痕迹,粗糙却安心,温度却高得惊人,像一团暖火,透过皮肤,瞬间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从被握住的指尖,一路窜上手臂,再直直地冲向心脏,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失控。

而心底那道绷了许久的道德弦线,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断裂。

我已婚。

我有张强。

我不能这样。

我不该和他有肢体接触。

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嘶吼,迫她立刻抽回手,迫她远离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

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那只手太稳,太安心,太像她这么多年,在冰冷的婚姻里,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支撑。张强的手掌永远粗糙而冷漠,只会伸手要钱,只会推搡指责,从来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温暖与安全感。可陆沉的手,只是轻轻一握,就让她鼻尖发酸,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这么多年,她独自扛过了风吹雨打,独自熬过了艰难困苦,独自咽下了所有委屈,从来没有人,在她摔倒的瞬间,这样稳稳地护住她,这样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

陆沉也僵住了。

他是下意识出手的,在江岚脚下打滑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思考,只想着不能让她摔倒,不能让她受伤。

直到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触碰了一个已婚女性的身体。

他懂礼,守礼,知道这样的举动有多不妥,知道应该立刻松开,知道必须保持距离,知道不能给她带来困扰,不能让她陷入流言蜚语,不能让她为难。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掌心的温度,舍不得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舍不得身边这个让他心疼又心动的女人,在这一刻,离他如此之近。

女人的手腕很细,很软,纤细得仿佛他稍微用力,就会捏碎一般,肌肤细腻冰凉,与他温热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一片云朵,轻轻落在他的掌心,缠得他指尖发麻,心底更是一片滚烫,所有的冷静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腕的颤抖,能感觉到她心底的慌乱与挣扎,能感觉到她身上那道无形的道德枷锁。他知道,她在煎熬,在矛盾,在痛苦,所以他更不能贸然松开,不能让她觉得被冒犯,不能让她陷入更深的不安。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牵手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夕阳的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湿滑的石阶上,落在漫天飞舞的芦苇白絮里,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再也分不出彼此。风还在吹,芦苇还在飘,湖水还在晃,可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掌心相触的温度,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声音,只剩下空气中,疯狂升温却又被道德牢牢束缚的暧昧。

江岚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呼吸轻浅而急促,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不是羞,不是怕,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心动、委屈、不安、挣扎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贪恋这掌心的温度,贪恋这被人守护的安心,贪恋这久违的懂得与温暖,可她又痛恨自己的贪恋,痛恨自己的动摇,痛恨自己在一段早已腐烂的婚姻里,对别人动了心。

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是道德与责任的悬崖,一边是心动与温暖的花海,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往后一步是无尽孤寂,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陆沉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指尖,看着自己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的手腕,眼底满是克制与心疼。他能感受到她心底的煎熬,所以他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也给自己压制心动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夕阳渐渐向西边沉去,金红色的光慢慢变淡,变成温柔的橘粉,再变成淡淡的紫,将天空晕染成一幅绝美的渐变画。湖面的波光依旧,芦苇的白絮依旧,并肩而立的两人,牵手的姿势,也依旧。

江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底的挣扎却越发剧烈。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握一秒,她心底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再贪恋一分,她就会彻底陷入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里,再也无法自拔。

终于,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哽咽,更带着一丝决绝的提醒:

“……我没事了,陆先生,谢谢你,可以松开了。”

一句“陆先生”,一句“松开”,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硬生生掐断了掌心间的温度,更硬生生提醒着彼此,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婚姻,隔着道德,隔着永远不能跨越的鸿沟。

陆沉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心底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懂她的意思,懂她的挣扎,懂她的迫不得已。

随即,他缓缓、缓缓地松开了手。

指尖擦过她手腕的那一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像一片火,轻轻掠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烫痕,刻在皮肤上,刻在心底,久久无法消散。

“小心点。”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带着一丝克制的心疼,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越界的言语,只留着最体面的分寸,和最克制的在意。

江岚慌忙收回手,将手腕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仿佛要留住那残留的、不属于她的温度,又仿佛要将那温度彻底抹去。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陆沉的眼睛,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石板路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愧疚的泪,是挣扎的泪,是心动的泪,也是无奈的泪。

夕阳终究还是落尽了。

最后一丝金红消失在天际,暮色从四面八方向着天泉湖涌来,青灰色的暮霭慢慢笼罩下来,将湖面、芦苇荡、石板路,都裹进一片温柔的夜色里。远处的村落渐渐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与湖面的波光交相辉映,美得静谧而治愈,却治愈不了江岚心底的挣扎与痛苦。

湖畔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缠绕,像两棵紧紧相依的树,须缠在一起,枝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像极了他们此刻,明明想要远离,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心。

陆沉没有再碰她,却始终默默走在靠湖的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湖边湿滑的危险,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保持着最体面、最克制的距离。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很慢,一路沉默。

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有满溢的、克制的、痛苦的暧昧,在夜色里悄悄弥漫。

江岚走在他身侧,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走一步,痛一分,却又舍不得抹去。

她已婚,她有张强,她有女儿,她有她该守的本分,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不能沉溺这份难得的懂得,不能任由这份心动生发芽。

可心,已经悄悄乱了,已经悄悄动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她想起张强,想起十年如一的冷漠与索取,想起那段像牢笼一样的婚姻,心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沉甸甸的麻木;可她又想起陆沉温柔的目光,想起他安静的倾听,想起他毫不犹豫伸出的手,心底的悸动,又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她被困在道德与心动的夹缝里,进退维谷,痛苦不堪。

陆沉走在她身侧,眼底满是克制与心疼。

他看懂了她的挣扎,看懂了她的痛苦,看懂了她心底的煎熬。他不会她,不会越界,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困扰与麻烦,他只会把这份心动,深深藏在心底,像守护天泉湖的湖水一样,安静地守护着她,守护着她的初心,守护着她的安稳,守护着她所有的坚守与体面。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言说,不能表露,不能触碰。

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遗憾,是一场煎熬,是一场道德与情感的拉扯。

不知走了多久,半个月亮,从东边的天际悄悄爬了上来。

淡淡的银辉洒下来,落在湖畔的马尾松上,松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显得格外清幽;落在轻轻摇晃的芦苇荡上,白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落在相携而行的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一段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上,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温柔而缱绻,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遗憾。

晚风轻轻吹过,芦苇轻摇,虫鸣在草丛里响起,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轻柔的声响。

湖畔漫步,指尖相触。

一步是道德,一步是心动。

一步是责任,一步是贪恋。

一步是今生不能越的界限,一步是余生不敢说的念想。

江岚抬头,望着天上那半轮清冷的月亮,眼眶再次泛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麻木与平静了。

而陆沉望着身边女人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指尖相触的那一刻起,这份藏在心底的心动,便会伴随天泉湖的风,伴随湖畔的月光,伴随往后的岁岁年年,永远刻在他的心底,永不磨灭。

夜色渐深,月光倾城,湖畔的路还很长,可他们之间,却永远只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相握的手已经松开,可心底的涟漪,却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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