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青丘书院东南角的疏文案馆,便在一片静谧中缓缓苏醒。
馆长暮老,依旧坐在他那间紧邻大门的隔间里,身形佝偂,须发枯白,目光却清亮得如同暗室里的冷光石。他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馆藏总目录》,正用一支秃了一半的豪笔,慢条斯理地逐条核对。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他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新来的“协理”。
林衍穿着一身墨染坊统一配发的、浆洗得略有些发硬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最普通的木簪束起,腰间挂着那块标明“临时协理”的青色玉牌。他气息内敛,神态恭谨——这是他在杂役管事处学了整整半,又对照街市上那些低阶文书模样,反复调整后的姿态。一个从偏僻边地、侥幸得了点古物眼力、想要在书院混口饭吃的普通外来者,理应如此。
暮老放下笔,眼神在林衍身上停留了三息,才缓缓开口:“规矩,昨都说了。再说一遍。”
“其一,凭牌入馆,离馆必验。”
“其二,只做分派之事,不得私阅,不得夹带。”
“其三,馆内一纸一屑,皆书院所有,不得遗失污损。”
林衍声音平稳,逐条复述。
“嗯。”暮老点点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隔间外那片幽暗空旷的巨大厅堂,“今你,先从那张长案上的开始。按材质、尺寸、破损程度,初步分类,挂上临时号签。动作要轻,尤其那些边角脆化的,稍一用力便成齑粉。”
林衍躬身应下,走向西北角那张老旧宽大的木案。案上堆着几摞明显新近送来的卷宗书籍,散发着混杂的陈旧气味——腐纸、墨、隐隐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北域的粗犷尘土气。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入手粗糙,是质地很差的草纸,钉线松散,页角卷曲。翻开,里面是些歪斜的、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记录着某位低阶弟子早年游历时的零星见闻,夹杂着许多他自己也未必认得的异兽简图和地名符号,杂乱无章。
他沉下心,按照暮老昨示范的样子,小心地将这卷草纸册放到代表“纸质最差、内容驳杂”的暂存区域,取过一枚薄薄的竹片号签,用特制的墨汁写上“草纸杂记-北域游见闻-初分甲类”字样,挂在卷轴上。
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眼里只有这堆故纸。
暮老远远看着,眼神平淡,看不出情绪。
疏文案馆的工作,枯燥、细致,且极度耗费心神。林衍很快便发现,这里的“藏品”远非他最初预想。它们几乎都是被书院主体藏书机构筛漏下来的次品、残品、重复品,或脆是来历不明、内容诡异、连分类都困难的“疑难杂卷”。
有描绘着早已绝迹的古怪异兽的残破图谱,线条粗犷狰狞,旁边注记的文字歪歪扭扭,与现今通行的青丘文大相径庭;有记载着某种古老部落祭祀仪式的丝帛残片,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勾勒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寒感;更多的是各种粗糙账目、道听途说的异闻录、临摹失败的古符练习稿,字迹潦草,纸张劣质,价值近乎于无。
他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浩如烟海、又毫无头绪的故纸堆,进行最基础的物理分类和污损程度评估,为后续可能的、更高层级的整理或销毁做预备。这是一个看不到尽头、也几乎看不到任何实际意义的工作。
然而,身处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尘埃之海,林衍体内那枚神秘的黑石,却开始了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共鸣。当他接触到那些描绘特定山形水脉(尤其是苍莽狰狞、仿佛蕴藏洪荒伟力的山脉)、或是描绘某些形态特异的古老异兽(尤其那些充满蛮荒、暴戾或诡谲气息的)的卷轴时,黑石的“温暖感”便会略略增强一丝。反之,当他整理纯粹的人事记录、风物志、通用礼仪文书时,它便沉寂下去。
这感应极其细微,若非他与黑石心意相通多年,几乎无法捕捉。但它真实存在,仿佛黑石在这片故纸的汪洋中,凭借某种同源的、超越文字与图像的本质气息,辨认着与它来自同一片古老天地的“遗物”。
一,他清理一份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用暗褐色颜料描绘着一群装束原始的猎手,正在围猎一头背生双翼、通体玄黑、口喷烈焰的狰狞异兽。画风粗野狂放,充满原始的张力。当他指尖拂过那异兽双翼的纹路时,怀中的黑石猛地一震!
这震动突如其来,远超以往接触那些普通异兽图谱时的轻微共鸣。林衍手腕一颤,手中用于固定羊皮卷边缘的银质镇尺险些滑脱。他立刻凝神,体内《玄龟镇海功》悄然运转,定住手腕,同时压下心头惊骇。那异兽……他从未见过,但其神韵姿态,与他记忆中《山海经》残卷(剑冢那片)里某些关于“凶兽”、“灾兽”的模糊记载,竟隐隐呼应!
更奇的是,画卷角落,用几乎与皮色融为一体的暗金颜料,写着几行极其古拙的文字。那文字结构……竟与赤岩部岩公偶尔展示的、部族代代口传的某些古老岩画符号,有几分神似!
他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更加小心地将这卷羊皮归入“特殊材质绘画-内容待考”的分类区,挂上号签,并暗自将那些古拙文字的轮廓和画卷气息牢记于心。
暮老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不远处,目光扫过那卷羊皮,又在林衍微微绷紧的后背上停顿了一瞬,才无声地移开。
馆内没有固定作息,一切以暮老敲响手边那只黄铜小磬为准。约莫到了午时初,“叮”一声清响,那两三名几乎如同隐形人的资深协理,才从各自角落现身。林衍也放下手头活计,跟随他们,穿过一道窄门,来到馆舍后方一处简陋得可怜的偏厅。
这里算是“膳堂”,实则只有几张油腻的木桌条凳,角落小灶上温着一大锅清可见底的粥,旁边是硬邦邦的粗面饼和一瓦罐黑乎乎的咸菜疙瘩。饭食粗糙,与青丘城内随处可见的精致饮食天差地别,却也符合这“边缘养老机构”的定位。
几人默默取食,各自坐下,埋头吞咽,互不交谈。气氛比工作间更加沉闷压抑。
林衍嚼着硬的面饼,心思却在飞快转动。他需要信息,关于书院内部格局,关于苏家,尤其是关于那个名字——“苏清鸢”。
他状似随意地抬头,目光扫过那几位资深协理。其中一位中年模样的,面相愁苦,手指关节粗大,似是常年做惯了粗活;另一位年轻些,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长久无聊工作带来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平淡、仿佛只是闲聊排解枯燥的语气,对着那中年协理开口道:“暮老规矩严谨,这馆里藏书……似乎也与主院那边气象不同。”
中年协理正低头喝粥,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衍,大概觉得这新来的还算安分,只是好奇,便含糊道:“嗯。这里放的,多是些不紧要的、残缺的、或脆是各处塞进来的‘疑难杂卷’。真正要紧的典籍,都在内苑‘千卷楼’,有阵法禁制,执事长老亲掌,哪是咱们能碰的。”
那年轻协理似乎被勾起了话头,声音带着自嘲:“何止碰不着。便是稍成体系、能入眼的功法札记、前辈心得,也轮不到咱们这儿。疏文案馆……嘿,就是个堆放废料、兼带让咱们这些没什么指望的人混口饭吃、熬资历的地方。”他瞥了一眼林衍,“新来的,待久了就明白了。”
林衍适时露出些许“原来如此”的恍然,又带点好奇:“那书院各处分院,想必很是恢宏?像主书堂、符箓院那些……”
“主书堂在中央,高九重,是院长和各位讲席先生论道授课的地方,平里霞光缭绕的。”中年协理随口道,“符箓院在东,专研符文阵法;经义阁在西,皓首穷经;炼丹房、炼器坊在北苑……各有各的地盘。”
林衍仿佛不经意地问:“好像……还听说有个叫‘疏影斋’的?名字倒是雅致。”
“疏影斋?”年轻协理撇了撇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偏,在书院西北角,都快挨着后山了。听说主要是教些附近农户或杂役家的蒙童识字启慧,顺带管着些更冷门的杂书,没什么正经传承,平里鬼影子都没几个,冷清得能冻死人。”
中年协理似乎想起了什么,接话道:“那里……现在好像是归苏家一个旁支的子弟管着。”
“苏家?”林衍心头一跳,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对世家大族的些许敬畏与好奇。
“嗯,苏家。”中年协理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剩气音,“早年也算显赫过,出过几位书院讲席。如今主脉嘛……也就维持个面子。至于旁支,能被发配来管这种蒙童斋,可见是彻底边缘了,没什么份量。”
年轻协理似乎知道得多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岂止没份量。我前些天听杂务院的师兄说,主脉那边,好像又派了人去疏影斋那边……走动。谁知道是查什么,还是……嗯。”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中年协理瞪了他一眼,年轻协理立刻闭嘴,埋头猛扒了几口粥。
寥寥数语,信息已足够多:疏影斋的位置、其冷清边缘的现状、苏清鸢可能的处境、以及来自主脉的不友好关注。林衍不再多问,默默将“书院西北角后山脚下”这个方位记牢。
饭毕,铜磬再响,众人沉默地回到各自岗位,继续与故纸灰尘为伴。
暮老似乎对林衍的“安分”与“细致”还算满意。几后,他交给林衍一份更复杂的工作——清理并尝试初步辨识一份极其古旧、多处脆裂的牛皮地图。
“此图年代久远,污损严重,边角有数处残缺。你试着用‘清灵液’和‘固本胶’处理,看看能否让残留的线条清晰些,并对其上所载地域、符号做最基础的描述和猜测,不必确定,列出可能性即可。这是勘订古地图的常规步骤。”暮老语气平淡,交代完便回了隔间。
林衍依言展开那幅巨大的牛皮地图。皮面呈深褐色,布满细密龟裂,许多地方的颜料已剥落或晕染。整幅图描绘的范围极其广阔,山川、河流、平原、沼泽、森林、沙漠……勾勒笔法古朴雄浑,与现今青丘国通行地图风格迥异。
更让他在意的是,地图上除了常规地名,还在许多地点旁,以极细小的、颜色各异的特殊符号做了标记。有的形如扭曲的门扉,旁注古字(他勉强认出类似“界”、“迹”的构型);有的似水波漩涡,旁注含义不明;还有几处位于地形险恶之地的标记,旁边的古字更是晦涩难懂。
当他指尖小心翼翼拂过那些标记符号时,怀中的黑石,传来一阵温和却持续的暖意,比接触那些异兽图谱时更加稳定。而《山海经》残卷也隐隐波动,仿佛在与这些符号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开始按照暮老指点,极其耐心地用药水浸润、清理。同时,在另一张纸上,以协理应有的、谨慎而保留的态度,记录下自己的“观察”与“猜测”:
“符号甲(形如门扉),多见于山隘、峡谷、河湾转折处,疑似指示‘特殊地形节点’或‘古时关隘’。”
“符号乙(漩涡状),常与大面积水域、深潭、地相伴,或与‘水流异常’、‘地下暗河’相关。”
“符号丙(锁链交错),仅出现于三处,皆位于地图边缘、地形险恶区域,可能代表‘危险禁地’或‘古老封镇传闻’。”
他写得模棱两可,多用“疑似”、“或与”、“可能”等词,既展现了观察力,又严守了“协理”本分——只提供现象描述和基于常识的合理猜测,不做任何确定的、涉及深层秘密的论断。
暮老期间来看过一次,目光在那张记录“猜测”的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衍沉静专注的侧脸,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那份沉默,似乎比任何褒贬都更具分量。
在疏文案馆工作的第七,暮老将林衍唤到跟前,递给他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这些是馆内定期清理出的、重复或内容过于散乱无价值的‘次级杂书’。按惯例,需分送至各斋,供蒙童拓展见闻或常取用。”暮老声音平缓,“其他斋都已送过,只剩疏影斋的这几卷。你既已熟悉馆内事务,便跑一趟。放下便走,勿要多言,勿要逗留。”
林衍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常,双手接过包裹:“是,晚辈明白。”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暮老默许了他这次“外出”,路线必然会经过书院西北区。
手持暮老给的、限时有效的临时通行木符,林衍踏上那条通往西北角的僻静小径。初始路段还能见到其他院落和零星往来的弟子,越往深处,建筑渐稀,草木渐深,人迹罕至。唯有风吹过茂密竹林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微的回响。
按照暮老指示的路线,他应在长廊中段一处岔口转向西。就在接近岔口时,一阵断续的、清冷孤高的琴音,随风飘来。
琴调古朴,甚至有些晦涩,旋律疏离,绝无半分青丘国常见曲调的婉转柔媚。它时断时续,仿佛弹奏者心绪并不在琴上,只是信手拨弄,却又在每一个微妙的转折处,流露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几分不易察觉的……锐意?
林衍脚步微顿,循声望去——琴音来自西面,更深处被葱郁林木掩映的方位。他依言转向西,踏上一条更加狭窄、石板缝里满是青苔的小径。
琴音愈发清晰。拐过一个弯,一片被低矮篱墙围拢的朴素庭院出现在眼前。白墙灰瓦,房舍低矮,几丛青竹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旧匾,漆色已有些剥落,上书三字——疏影斋。
院门虚掩。琴音从斋舍半开的窗棂内流淌而出。
林衍在距离院门十余步外停下,没有立刻上前叩门,只是静静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望向院内。
斋舍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素青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形纤长,穿着最简单的青色布裙,外罩月白半臂衫,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颊边。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黛,又似古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疏朗笔痕,天然一股书卷清气,却被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与清冷笼罩,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寒冰。
是苏清鸢。与当初在城外驿道远远瞥见的那惊鸿一面,轮廓依稀,气质却似乎更加内敛,也更加……孤高遗世。
她手中拿着两卷书,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书卷摊开,低头翻阅。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发梢、肩头洒下晃动的光斑。她看得专注,对院门外那个静立的人影,仿佛毫无所觉。
然而,就在林衍凝视她的刹那,怀中那《山海经》残卷(剑冢那片),再次传来清晰而稳定的共鸣!
这次共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确,更持续。仿佛两个失散已久的同源之物,在接近到某个距离后,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呼应,诉说着唯有彼此能懂的语言。
林衍没有妄动,甚至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他怀疑在如此距离下,自己的隐匿在这等人物面前可能毫无意义)。他只是深深地、仔细地看着那道身影,将庭院布局、陈设、以及她翻动书页时指尖微动的细节,牢牢刻印。
片刻,他上前几步,在院门外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斋舍内的琴音停了。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影,落在院门外。看到林衍,以及他手中捧着的油纸包裹,她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疏文案馆的人直接送书至此。但她神情很快恢复平淡,如同古井无波。
“送书?”她开口,声音清冷,并无太多情绪。
“是,暮老差晚辈送来。”林衍躬身,将包裹递进半开的院门。
苏清鸢起身,走近几步,接过包裹。她的指尖白皙纤细,在触碰到油纸的瞬间——
林衍怀中,《山海经》残卷猛地一震!这一次的震动,清晰、短促,带着一种近乎“确认”般的意味。
而苏清鸢,接书的动作似乎也极微地滞了一下。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刹那,目光随即抬起,落在了林衍的脸上。
那目光清冷依旧,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如电,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神魂深处。方才那刹那的“异样”感知,显然没有逃过她敏锐到极点的灵觉。
但仅仅一息之后,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便迅速收敛、沉淀,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错觉。
“有劳。”她开口,语气恢复了疏离,“告知暮老,此类杂书,以后按季送至院门处即可,不必入内。”
“是。”林衍应道,退后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院角玩耍的蒙童,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石片:“先生!先生!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就在后院老墙下!这上面刻的线,弯弯曲曲的,像小蛇!”
苏清鸢低头看去。
林衍也下意识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神便是一凛!
那石片上刻着的,是几道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线条。然而,那线条的基本构型、那种试图模仿某种“古老力量流淌轨迹”的笨拙笔意……竟与他记忆中,《山海经》第一残卷上描绘的那个代表“收束与承载”的基础符文,有着惊人的、近乎同源的神似!
与此同时,怀中的黑石,也传来一丝清晰的温热感。
苏清鸢接过石片,指尖拂过刻痕,凝神细看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似乎在感受其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意”。
“此非院内旧物,”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或许是早年翻修时遗落的边角料,或是顽童仿刻的游戏之作。刻痕拙劣,形似而神非,仿的多,真的少。”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对“真伪”近乎本能的、苛刻的直觉。这石片刻痕,在她眼中,只是粗劣的模仿品。
然而,说完这句话,她却再次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了尚未离开的林衍身上。
那清冷的目光,此刻带上了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疏文案馆,可见过类似的……纹路么?”
突如其来的发问!
林衍心脏瞬间收紧,全身肌肉在刹那绷紧又强制放松。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卑,微微摇头,斟酌着措辞:“晚辈在馆中时尚短,所见多是残破碎裂之图,完整纹路少见。此石片刻痕……古朴粗拙,确与馆中某些极古老的残图边角……略有气息相似之处,但不敢妄断。”
他答得谨慎,称“古朴粗拙”而非直接否定,称“气息相似”而非“认识”,并强调“不敢妄断”。
苏清鸢深深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再像审视外物般冰冷锋利,而是变得无比深邃、幽微。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协理,而是一卷字迹模糊、真伪难辨、却又隐隐透出不凡气韵的古老残篇。她在权衡,在推敲,试图从这简单的回答、微妙的神情、乃至对方周身难以完全收敛的、一丝属于“剑”的锐意中,捕捉到任何可能的印证或破绽。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远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近处蒙童好奇的张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片刻后,苏清鸢收回了目光,那深邃的眼神重归平静,深不见底。她将石片递还给蒙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顽童戏作,不必在意。”
林衍暗自松了口气,恭敬地再次躬身:“晚辈告退。”
他转身,走出疏影斋的院门。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背脊上停留了一两息的时间。
那目光里,有深沉的探究,有审慎的权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疑惑,以及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然后,目光移开。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回到疏文案馆,暮老只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问:“送到了?”
“是。苏先生言,以后此类杂书,按季送至院门处即可。”林衍如实回禀。
暮老点点头,不再言语。
当晚,林衍回到书院配给临时人员的简陋宿处,在昏暗油灯下独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疏影斋一行,虽短暂,信息量却极大。
苏清鸢的敏锐,远超预计。她对那石片刻痕“仿的多,真的少”的判断,精准得可怕。她自身修为境界或许因故受限,但其眼力、见识、尤其是对“古意”、“真韵”的感知,堪称恐怖。
更重要的是,两次接触,《山海经》残卷与黑石的反应绝非偶然。她身上,或者她所钻研的领域,必然与这上古之物存在着深刻而隐秘的联系。
而她最后的发问与审视,也清楚地表明:她绝非对自身处境懵然无知,对外界的任何一丝“异常”,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怀中的黑石微微发热,《山海经》残卷也传来温润的波动。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份的双重性(表面协理,实则探秘者)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但至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故纸尘灰与无声较量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已经被他触碰到了。
下一步,需要更深的潜入,更耐心的等待,以及……更巧妙的借力。
夜色渐深,疏文案馆方向,只余一盏孤灯,在无边的寂静与尘埃中,沉默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