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部，一片黑暗。
只有真理之门碎片散发的淡金色微光，勉强照亮周围。管道壁是活着的肉质，在缓慢蠕动、收缩，挤压着石蛊的身体。空气稀薄，充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腐败血液混合的甜腥味。
他沿着管道艰难爬行。管道是倾斜向上的，通往晶体的核心。越往里，温度越高，辐射越强，肉质壁的搏动也越剧烈——像一颗巨大心脏的内部。
爬了大约二十米，管道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腔室”。
腔室不大，直径约三米，球形。腔壁不再是单纯的肉质，而是半透明的薄膜，能看到外面——那是晶体内部，无数金色丝线流动的瑰丽又诡异的景象。金色丝线像有生命的河流，在晶体中编织、流动，最终都汇向腔室正中央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水晶棺？
不，不是棺，是一个“培养槽”。
由纯净的暗红色晶体构成，呈卵形，悬浮在腔室中央。培养槽内部，充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
人。
女性，二十多岁，，蜷缩着，像在母体中的胎儿。她有着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散。面容姣好，但双眼紧闭，皮肤苍白得透明，能看到皮下的淡蓝色血管。
她没有呼吸，但心脏在缓慢跳动。每一次心跳，都让培养槽内的液体泛起涟漪，让外界的金色丝线随之波动。
而在她的心口，着一……“脐带”。
那是一金色的、半透明的管道，从培养槽顶部接入，另一端深深刺入她的口，连接到心脏。金色丝线中的能量，正通过这脐带，源源不断输入她的身体。
但最让石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
这个女人的脸，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
系统调出了记忆库中最清晰的那张128×128像素的图像，对比。
匹配度：99.7%。
是母亲。
林晚晴。
“不……”石蛊第一次，发出了近乎嘶哑的声音。不是悲痛，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混乱。
母亲不是死了吗？父亲影像里说“我和晚晴已经死了”。部落的人也说，母亲十几年前就病死了。他甚至支付了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换取了力量。
但现在，母亲就在眼前，在反应堆的核心，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活着”？
他踉跄着走到培养槽前，手按在半透明的晶体壁上。冰凉。里面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母亲的身体随着液体微微起伏。
结构视觉全力扫描。
【目标扫描：林晚晴（生物体征）】
· 状态：深度休眠/生物封存
·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 细胞活性：极低，接近假死
· 能量供给：通过“能量脐带”从反应堆核心获取
· 脑波活动：检测到微弱但异常的波动模式
· 特殊：检测到高浓度“真理之门碎片”共鸣信号
母亲体内，有真理之门碎片？
不，不是碎片，是更完整的……什么东西。
系统进一步分析，显示在母亲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微小的、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旋转。形状，和石蛊意识中的真理之门碎片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更大。
那是……另一块碎片？还是……
“你终于来了，孩子。”
一个声音，直接在石蛊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精神链接。女性的声音，温柔，疲惫，带着无限的哀伤。
石蛊猛地抬头。
培养槽中，母亲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金色，里面流淌着数据流，和真理之门碎片的界面一模一样。但眼白部分，是正常的。这双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到石蛊即使情感钝化，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
“母亲？”石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是我，也不是我。”母亲（或者说，占据母亲身体的存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是林晚晴的‘人格备份’，和她最后的意识碎片，融合了‘真理之门-主核心’的残存AI，形成的……混合体。”
“主核心？”石蛊抓住关键词。
“真理之门，不是一个碎片。它是一个完整的‘文明火种’系统，由主核心和七个次级碎片构成。”母亲的声音缓缓解释，“当年船坠毁时，主核心受损严重，我……真正的我，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承载主核心的最后意识，防止它彻底崩溃。”
“而七个次级碎片，散落在各处。你身上的，是第七号碎片，也是唯一一个被我们提前分离、藏在吊坠里、留给你的。”
“你父亲影像里说的‘火种’，指的不是碎片，是这个——承载着主核心的我。而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一样东西，等待你的到来。”
“什么东西？”石蛊问。
母亲（姑且这么称呼）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投向了培养槽下方——那里，肉质腔壁缓缓分开，升起一个平台。
平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箱。箱子不大，只有鞋盒大小，表面刻着双蛇权杖的徽标，和一行小字：
【AX-093终极实验记录·观察者协议·真相】
【开启条件：林氏直系血脉+真理之门碎片共鸣】
“打开它。”母亲说，“你会知道一切。但孩子，我必须警告你——知道真相，需要支付代价。巨大的代价。一旦开启，你就无法回头了。‘它们’会立刻感知到，你会成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你现在的力量，在‘它们’面前，渺小如尘埃。”
石蛊看着那个金属箱，又看看培养槽中的母亲。
“如果我不打开呢？”
“你可以带着林砚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在蛮荒隐姓埋名，或许能平安度过一生。”母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你永远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而死，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你身上背负着什么。你会像在黑暗中行走的盲人，直到某一天，‘它们’或者‘观察者’找到你，将你无声无息地抹去。”
“而如果你打开，你会获得力量，获得知识，获得反抗的可能。但你将走上一条遍布荆棘、孤独、和无数代价的血路。你可能会失去所有，包括你最后的人性，包括林砚，包括……你自己。”
“选择权，在你。”
石蛊沉默了。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刚才战斗留下的血和粘液。他看向系统界面，那长长一串代价清单，和只剩下92.8%的人性完整度。
他想起了祭坛上的绝望，想起了父亲影像中的嘱托，想起了要“建一个不需要献祭的世界”的誓言。
他想起了林砚还在外面，独自面对那些触须。
他想起了大巫扭曲的脸，想起了星陨佣兵团的追，想起了父亲志里警告的“观察者”和“它们”。
他没有选择。
从他选择支付第一项代价，选择救林砚，选择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在把他推向这个必然的终点。
他走上前，手按在金属箱上。
怀中的真理之门碎片，和培养槽中母亲体内的主核心，同时发出强烈的共鸣。金光从他和母亲身上同时涌出，交汇，注入金属箱。
“咔哒。”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板，只有……一颗眼睛。
人类的右眼，被保存在透明的营养液中，鲜活，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和母亲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眼睛在看着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
“这是……‘观察者之眼’。”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憎恨，“是‘它们’监视这个实验场的‘窗口’，也是……连接‘上层叙事’的接口。当年，你父亲从某个被击落的‘观察者’载体上，挖出了它。”
“通过它，你父亲看到了这个宇宙的真相，也引来了身之祸。”
“现在，它是你的了。吞噬它，融合它，你就能获得‘观察者’的部分权限，看到世界的‘源代码’，也能看到……‘它们’不想让你看到的，关于你自身的全部真相。”
“但融合的过程，极端痛苦，极端危险。你的意识可能会被‘观察者’残留的意志污染、同化、抹。而且，一旦融合，‘它们’会立刻锁定你的位置。你只有很短的时间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星球。”
石蛊看着营养液中那颗金色的眼睛。
它也在看着他。眼神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像是看一个蝼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吞噬一颗眼睛？
融合“观察者”的权限？
看到世界的源代码？
每一条，都超越了他的认知极限。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出手，打开了保存容器。营养液流出，那颗金色的眼睛，落入他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甚至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小心脏。
“告诉我，怎么‘吞噬’。”石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亲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悲伤”的情绪。
“把它，按在你的右眼上。用真理之门碎片的力量，强行融合。过程……你会希望自己死掉。”
石蛊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培养槽中的母亲：“你……会怎么样？”
“主核心的能量已经枯竭。我的意识，是靠这些骸骨的生命力，和反应堆的污染能量维持的。”母亲苦笑，“你融合观察者之眼，会引发能量冲击，这个共生系统会崩溃。我会……真正死去。但没关系，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万年了。”
“能最后看到你，看到你做出了选择，我很……欣慰。”
“孩子，保重。”
石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将那颗金色的眼睛，狠狠按向自己的右眼！
接触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吞没了他！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被重组、被硬塞进无数庞大到无法理解的信息洪流的痛！金色的光芒从他右眼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腔室！他看到——
不，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