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川回到黄家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煤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七八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围坐在八仙桌周围,嗑着瓜子,喝着茶,聊着天,像是在开什么会。
看见灏川进来,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审视——这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挖了四座坟、填了一口井、捡了二十七个坛子的少年?
灏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黄志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歉意。
“陈先生,不好意思,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来找您的。”
“找我什么?”
“想请您帮忙看看。”黄志强压低声音,“有看祖坟的,有看房子的,有看子的,还有……还有想请您收徒的。”
收徒?
灏川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最后一排,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灏川问。
那少年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被点名,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叫黄平安。”
“多大了?”
“十六。”
“想学什么?”
黄平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替他回答:“陈先生,我是他爸。这孩子从小就对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感兴趣,整天看什么易经八卦,我们也不懂。昨天听说了您的事,非要来拜师,拦都拦不住。”
灏川看着那个少年。
十六岁,和这具身体的年龄差不多。
眼睛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虽然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得端端正正的。
“你读过什么书?”
黄平安想了想:“《易经》看不懂,就看那种白话解释的。《增删卜易》也看过,但好多地方不明白。《葬书》翻过几页,看不懂。”
灏川点点头。
《增删卜易》是的书,《葬书》是讲风水的。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能知道这些书的名字,已经算不错了。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黄平安这次没有结巴,答得很快:“我想帮人。”
“帮人?”
“村里好多人家有事,找不到人看。找外面的先生,要花好多钱,有的还骗人。”黄平安说,“我想学了,以后帮村里人看,不收钱。”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灏川看着那个少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明天早上,来找我。”
黄平安愣住了。
他爸也愣住了。
旁边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陈先生,您……您这是……”
“让他来。”灏川说,“先跟着看,能学到多少,看他自己的造化。”
黄平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灏川侧身让开,没受他这三个头。
“别急着叫师父。”他说,“能不能成,还早着呢。”
黄平安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旁边那些人看见这一幕,眼神更热切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站起来,往前凑了凑。
“陈先生,我家那祖坟,您什么时候有空……”
另一个女人也挤上来:“陈先生,我家房子想翻新,您给看看子……”
“陈先生,我儿子要结婚,您给选个良辰吉……”
“陈先生……”
“陈先生……”
七八张嘴同时开口,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灏川抬起手。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来。”他说,“排好队,说清楚什么事。”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排队。
黄志强连忙搬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让灏川坐下。老太太端来一碗茶,放在桌上。
灏川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条七八个人的队伍。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铺子里,等着客户上门。有来请去看风水的,有来求问前程的,有来请选子办喜事的。一天下来,能挣个几百上千。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破旧的堂屋里,面前是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农民,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毛票,等着他给看事。
这是另一种活法。
但不坏。
“第一个。”
—
第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黄,叫黄有福,是黄志强的远房堂叔。他家的祖坟也在后山,但离那口井比较远,没被水泡到。但他最近老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想来问问是不是祖坟有问题。
灏川问了他家祖坟的位置、朝向、周围的地形,又问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
黄有福说,他儿子在镇上打工,最近老是被老板骂,说活不认真,可能要开除。儿媳妇跟他儿子吵架,跑回娘家半个月了。他自己种的那几亩菜,不知怎的,最近老是长不好,叶子发黄,可能是地有问题。
灏川听完,问了一句。
“你家祖坟旁边,最近有没有动过土?”
黄有福愣了一下,想了想。
“动过。隔壁老李家的地在那边,他上个月挖了一条水沟,从我家的坟旁边过。”
“水沟?”
“嗯,他想引水浇地,挖了条沟。”
灏川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
黄有福家的祖坟在后山另一边,离黄家的坟有两里地。黑灯瞎火的,灏川提着马灯,跟着黄有福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黄有福停下来,指着前面。
“就这。”
灏川举起马灯,照过去。
一座普通的坟,比春花家那座还旧一些,坟包上的草长得老高,显然很久没人来割了。坟前立着块石碑,碑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坟的右边,有一条新挖的沟。
沟不深,半米来宽,从山坡上面挖下来,正好从坟旁边经过,绕过坟头,继续往下挖。
灏川蹲下来,看那条沟。
沟里没水,的。但沟底的土是新的,还没长草。
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
走到坟后面的时候,他停下来。
坟后面,正对着那条沟的方向,有一块土,颜色不对。
他用手电照了照。
那块土比周围的颜色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他伸手摸了摸。
湿的。
明明那条沟里没水,但坟后面这块土,是湿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沟。
沟是从山坡上面挖下来的。
山坡上面是什么?
他抬起头,往上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
山坡上面,是那口井的方向。
虽然隔得远,但地下有水脉。那条沟挖断了水脉,把水引到了这边。
水渗进土里,渗到坟里。
“陈先生……”黄有福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是不是有问题?”
灏川没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块湿土。
扒了十几厘米,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摸出来。
是一块木片。
朽烂的木片,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他拿着那块木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黄有福。
“你家这坟,埋的是谁?”
黄有福说:“我爸,我妈。我爸走了二十年,我妈走了十二年。”
“合葬的?”
“合葬的。”
灏川点点头。
他把那块木片递给黄有福。
“这是什么?”
黄有福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这是棺材板?”
“嗯。”
黄有福的手开始抖。
“怎么会……棺材怎么会……”
“水泡的。”灏川说,“水渗进去,棺材烂了,木板浮上来。”
黄有福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灏川沉默了两秒。
“迁坟。”
黄有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那座坟,看看手里的木板,看看灏川。
“陈先生,迁坟要多少钱?”
灏川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带着恐惧和绝望。
“五十。”灏川说。
黄有福愣了一下。
“五十?”
“五十。”灏川重复了一遍,“包括看子、选坟地、起坟、捡骨、重新下葬。全部。”
黄有福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先生,我……”
“起来。”灏川打断他,“别跪。明天上午,我来。”
—
从山上下来,已经快十点了。
黄家堂屋里的人还没散,都在等着。看见灏川回来,一群人又围上来。
“陈先生,该我了……”
“陈先生,我家那个……”
灏川摆摆手。
“今天太晚了。”他说,“明天下午,再来。”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些不甘心,但没人敢说什么。
黄志强连忙招呼他们走,说陈先生累了一天,要休息了。
人散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
灏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黄平安还站在旁边,没走。
他爸早就回去了,他自己留了下来,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灏川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不走?”
黄平安小声说:“我……我想跟着您。”
“跟着我什么?”
“学东西。”
灏川沉默了两秒。
“刚才那些,你都看见了?”
黄平安点头。
“看见什么了?”
黄平安想了想,说:“您看了黄有福家的坟,找到了那块湿土,摸出了棺材板,说水泡了棺材,要迁坟。”
“还有呢?”
黄平安愣住了。
还有?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灏川看着他。
“那条沟,是谁挖的?”
“是……是隔壁老李家挖的。”
“老李家和黄有福家关系怎么样?”
黄平安想了想:“不怎么样。前两年为了争地边,吵过一架。”
灏川点点头。
“那条沟,真的是为了浇地?”
黄平安愣住了。
“您……您是说……”
灏川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明天上午,春花家迁坟。你早点来。”
黄平安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是!师父!”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平安就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灏川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吃了没?”
黄平安摇头。
老太太连忙去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黄平安受宠若惊,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灏川吃完饭,站起来。
“走吧。”
春花家已经准备好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春花家的亲戚,左邻右舍,还有几个专门从别的村赶来的,听说今天有“高人”迁坟,都想来开开眼。
春花站在门口,看见灏川来,连忙迎上去。
“陈先生,东西都准备好了。香,纸,白酒,红布,坛子……”
灏川点点头。
“走吧。”
一行人往后山走。
黄平安跟在灏川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布袋,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漏过什么。
走到坟前,灏川停下来。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看了看天色。
然后他开口。
“点香。”
黄平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
春花连忙拿出香,点燃,递给灏川。
灏川接过香,在坟前的地上。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黄家列祖列宗在上。”他说,“此地风水已破,不宜久居。今晚辈请诸位起驾移居,另择吉地安葬。”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铁锹。
“挖。”
春花家的人开始挖坟。
黄平安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灏川走到他旁边,低声说。
“看仔细了。先挖坟头,再挖坟身,不能乱挖。挖到棺材的时候要轻,不能碰坏棺材。棺材露出来之后,要先在棺材盖上盖一块红布,遮着阳光。”
黄平安拼命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挖了大概一个小时,棺材露出来了。
那是一口黑漆棺材,木头已经朽了,有些地方塌陷下去。棺材盖上积满了泥,泥里长着几白白的须,是野草的。
灏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棺材的朝向。
然后他站起来。
“撬开。”
春花家的人拿着镐头,对准棺材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朽烂的木板断裂开来。
一股霉味冲出来,但不臭,没有黄家祖坟那种恶臭。
灏川探头往里看。
棺材里有水,不多,浅浅的一层。水里泡着两具骨头,已经散了,手骨腿骨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他跳进坑里,开始捡骨。
黄平安站在坑边,看着他的动作。
一一,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红布上。头骨放上面,脊椎骨放中间,肋骨放两边,手骨脚骨放下面。捡完一具,用红布包起来,放进坛子里。再捡另一具。
动作很慢,很稳,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黄平安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捡骨头。
这是在请人搬家。
那些骨头,不是死物。
是人的遗体。
是这些人的父母,祖父母,先人。
要敬着,要小心着,要好好送他们走。
灏川捡完最后一骨头,从坑里爬出来。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手上也是泥,但他不在乎。
他拿起那个坛子,看了看。
“好了。”他说,“走吧,去新坟地。”
—
新坟地在村子东边,一片向阳的坡地。
那是灏川昨天选的。
背靠一个小土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左右两边微微隆起,不高不低,正好护着中间这块地。土质燥,不会积水,阳光充足,不会阴冷。
灏川站在那块地前面,看着春花家的人挖坑。
坑挖好了,一米五深,一米二宽,两米长。
他在坑底铺了一层石灰,又铺了一层木炭。
然后他把那两个坛子放下去,摆好。
“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填下去,盖住坛子,盖住石灰,盖住木炭。
土填平了,开始堆坟包。
坟包堆好了,上新的墓碑。
灏川点燃香,在坟前。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黄家列祖列宗,新家到了。以后就住这儿,安心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了。”
春花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两块新碑,看着那些刚填上去的黄土。
“陈先生……”她的声音哽咽,“谢谢您。”
灏川点点头。
“你男人的病,过几个月就好了。让他多休息,别活,慢慢养着。”
春花拼命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灏川。
“陈先生,这是说好的五十块。”
灏川接过布包,没打开,直接塞进口袋。
“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黄平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迎着阳光,暖暖的。
两具躺了十几年的骨头,现在有了新家。
他忽然觉得,今天学到的这些东西,比他这辈子学到的都多。
—
回到黄家,灏川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老太太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后生仔,挣了多少?”
“五十。”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五十?这么多?”
灏川没说话。
他把布包打开,把钱拿出来。
五张十块的,皱巴巴的,带着汗味。
他抽出两张,递给老太太。
“这几天的饭钱,住宿钱。”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大的忙,哪能收你的钱!”
“拿着。”灏川说,“一码归一码。”
老太太还要推辞,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接过那二十块钱,眼眶又红了。
灏川把剩下的三十块钱叠好,塞进口袋。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问:“师父,您昨天说迁坟五十块,今天收了五十块,给阿婆二十块,还剩三十块。那黄有福家的,也是五十块,您还收吗?”
灏川看着他。
“你说呢?”
黄平安想了想,说:“应该收。您是先生,看事收钱,天经地义。”
灏川点点头。
“还有呢?”
黄平安又想了想。
“但黄有福家穷,他穿的那件褂子都打补丁了。五十块,他可能要借。”
灏川没说话。
黄平安继续说:“春花家也穷,但她男人病了,再穷也要治。黄有福家还没人病,但他家坟也泡了水,迟早要出事。”
他看着灏川。
“师父,您是不是想少收点?”
灏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你叫什么来着?”
“黄平安。”
“黄平安。”灏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平安是福。你好好学,以后能帮不少人。”
黄平安的眼睛亮了。
“是!师父!”
—
下午,那些人又来了。
排着队,一个一个说事。
灏川坐在桌子后面,听他们讲,问他们话,给他们指点。
有的要看祖坟,有的要看房子,有的要选子。
他都一一应了,约了时间,定好了价钱。
不多,十块二十块,最多不超过五十。
那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个走了。
灏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黄平安还站在旁边,一整天没离开过,连中午饭都是老太太端来给他吃的。
“累不累?”灏川问。
黄平安摇头:“不累。”
“今天看了一天,记住什么了?”
黄平安想了想,说:“记住了,看事要问清楚。不能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要多问,多看看,多想想。”
灏川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黄平安又想了想,“还要看人。穷的少收点,富的多收点。但不能太贪,够用就行。”
灏川看着他,没说话。
黄平安有点紧张:“师父,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灏川说,“但还有一样。”
“什么?”
灏川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还要看自己。”他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了的,别硬做。”
黄平安站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的白云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
灏川看着那座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明天早起,黄有福家迁坟。”
黄平安应了一声,跟着他走进屋里。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间老旧的屋子。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飘出饭菜的香味。
黄志强坐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陈先生,吃饭了。”
灏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黄平安也坐下。
四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但屋里,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灏川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重生到现在,不过四五天。
但这四五天,比他前世一年经历的事还多。
捡了二十七个坛子,迁了五座坟,看了七八个事,还收了一个徒弟。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着他。
那些看不见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些死了几十年、没人管的骨头,还在等着他去找。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黑漆漆的。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新的一天,还有新的事。
他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