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是小路,避开官道,避开人群。
他要去的地方,是华山。
但不是去拜师。
是去一个人。
——
华山很远。
林平之走了半个月,才进入陕西地界。
一路上他很少停留,很少与人说话。白天赶路,夜里练剑。有时候找不到客栈,就在野外露宿。他靠着树,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上辈子的那些事。
他想得最多的,是岳不群。
那个青衫儒雅、面如冠玉的君子。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阴谋诡计的伪君子。那个收留他、教导他、最后要把他当棋子使的恩师。
上辈子他恨余沧海,恨木高峰,恨所有伤害过他的人。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真正毁了他的,不是那些人。
是岳不群。
余沧海灭他满门,是明枪。木高峰折辱他,是明枪。这些明枪,他躲不过,只能硬抗。
可岳不群不一样。
岳不群用的是暗箭。
他收留林平之,让他感恩戴德。他把女儿嫁给他,让他死心塌地。他教他武功,让他觉得自己是华山弟子。他一步步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让他心甘情愿去送死。
林平之上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岳不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在黑牢里,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岳不群要的不是他林平之,是辟邪剑谱。
岳不群收留他,是为了那本剑谱。岳不群把女儿嫁给他,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交出剑谱。岳不群教他武功,是为了让他练成辟邪之后,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他林平之,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
第十五天傍晚,林平之到了华山脚下。
他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峰。
夕阳西斜,把山峰染成一片金红。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半山腰的庙宇楼阁。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华山,也是傍晚。
那时候他刚被木高峰折辱,刚被岳不群“救”下,心里全是感激和庆幸。他跪在山门前,对岳不群说:“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岳不群扶起他,温言说:“平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华山弟子。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师父说。”
他当时感动得哭了。
现在想想,可笑。
林平之收回目光,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后山的小路。那条路他上辈子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到了后山的一处断崖。
断崖上有一间小屋,是他上辈子住过的地方。屋里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走动。
林平之站在崖边的松树下,望着那间小屋。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来。
——
亥时三刻,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崖边,负手望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青衫儒雅,面如冠玉,一派君子风范。
岳不群。
林平之看着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他跪在这人面前,叫他师父,听他说那些大道理,把他当再生父母。这辈子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
岳不群在崖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林平之心头微微一跳。
岳不群转过身,望着他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
“林少镖头,一路辛苦。”
林平之沉默片刻,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下,两个男人对峙着。
一个年近五旬,儒雅从容。一个十七八岁,面色平静。
岳不群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
“林少镖头果然不凡。”他说,“一个人上华山,胆子不小。”
林平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不群笑了笑,继续说:“余沧海那个蠢货,查了半年都没查出来,打断他儿子腿的人是谁。可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林平之微微眯眼:“岳掌门好眼力。”
岳不群摆摆手:“不是眼力,是人心。余沧海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在那时候、那个地方动手的,只有你。”
林平之没有说话。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林少镖头,”他说,“你今来华山,是来拜师的,还是来我的?”
林平之沉默了一息。
“岳掌门觉得呢?”
岳不群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儒雅,像春风拂面。
“我觉得,”他说,“你是来我的。”
林平之没有说话。
岳不群叹了口气。
“林少镖头,”他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可我想告诉你,我岳不群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害过任何人。你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林平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讥诮。
“岳掌门,”他说,“你说话的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皱。
“上辈子?”
林平之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慢拔出剑,剑尖指向岳不群。
“岳掌门,”他说,“今我来,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什么事?”
林平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林家的辟邪剑谱,你想要吗?”
岳不群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林平之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贪婪。
野心。
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平之看见了。
他笑了笑,收回剑。
“我知道了。”
岳不群皱起眉头:“你知道什么?”
林平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知道,”他说,“你和我上辈子认识的岳不群,是同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岳不群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想追的时候,林平之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
林平之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平稳。
他知道岳不群没有追来。
因为岳不群不敢。
这里是华山,是他的地盘。可正因为是他的地盘,他不敢在夜里追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偷袭华山怎么办?
岳不群太谨慎了。
谨慎到错过无数机会。
林平之想起上辈子,岳不群也是这样,凡事都要算计,都要权衡,都要等最合适的时机。结果呢?结果他等到最后,死在仪琳剑下。
这辈子,他大概还是这样。
林平之忽然想笑。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岳不群。
他的辟邪剑法还没练成,现在动手,胜负难料。
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岳不群是不是上辈子那个人。
现在他确认了。
是。
那就够了。
等他练成剑法,等他有十足把握,他会再来。
到时候,他不会再走。
——
林平之下山后,没有回福州。
他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上辈子只听过、没见过的地方。
思过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