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回到福州时,已是四月初。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牵着马走在街上,目光扫过两旁的行人。有人在看他,目光躲闪,等他看过去就慌忙移开。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平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福威镖局门口,他停住脚步。
镖局的大门开着,可门口没有伙计迎客。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练的声音。那面写着“福威镖局”四个大字的旗幡还在,可已经旧了,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林平之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人。
几个镖师坐在廊下,脸色凝重,看见他进来,慌忙站起身。
“少……少爷,您回来了!”
林平之点点头:“我爹呢?”
“总镖头在后院,王夫人也在……”
林平之不等他说完,大步往后院走去。
——
后院正房里,林震南坐在椅子上,脸色憔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王夫人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见林平之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平之……”
林平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娘,我回来了。”
王夫人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林震南看着他,目光复杂。
“平之,”他说,“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
林平之沉默片刻,说:“去了一些地方,办了一些事。”
林震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瘦了。”
林平之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问:“爹,镖局出什么事了?”
林震南苦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你走后没多久,青城派又来了。”
林平之眉头微微一皱。
“这次是余沧海亲自来的。”林震南说,“他带了三十多人,把镖局围了三天三夜。咱们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让我把你交出去,说只要你把真的辟邪剑谱交出来,再打断自己的腿,他就放过林家。”
林平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呢?”
“后来……”林震南叹了口气,“后来你二叔回来了。”
林平之心中一动。
林仲雄。
“他从浙江押镖回来,正好撞上这事。”林震南说,“他带着几个老兄弟,跟青城派的人打了一架。”
林平之问:“二叔呢?”
林震南沉默了一息。
“在后院躺着。”
林平之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就往外走。
——
后院厢房里,林仲雄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
林平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叔父。
上辈子,叔父死在余沧海掌下。
这辈子,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林仲雄腕上,探了探脉象。
脉象很弱,但还算平稳。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但没有性命之忧。
林平之收回手,轻轻叫了一声:“二叔。”
林仲雄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看见林平之,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却带着几分欣慰。
“回来了?”
林平之点点头。
林仲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瘦了。”
林平之没有接话,只是问:“二叔,谁伤的你?”
林仲雄笑了笑,说:“还能有谁?余沧海那老东西亲自出手,我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林平之沉默片刻,说:“二叔,对不起。”
林仲雄一愣:“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了你们。”
林仲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笑了一半,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傻小子,”他说,“说什么胡话。你是我侄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林平之没有说话。
林仲雄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认真。
“平之,”他说,“你跟二叔说实话,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去练那东西了?”
林平之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林仲雄的脸色变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平之按住。
“你……你练了?”他的声音有些抖,“那东西……那东西邪门,你知不知道?”
林平之说:“我知道。”
“知道还练?”
林平之看着他叔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二叔,”他说,“我不练,林家就保不住。余沧海不会放过咱们,岳不群也不会。这江湖吃人,我想活下去,就得变成吃人的那个。”
林仲雄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侄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闭上眼睛,“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二叔老了,管不了你了。”
林平之站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二叔好好养伤。余沧海的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要走,林仲雄忽然叫住他。
“平之。”
林平之回头。
林仲雄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小心点。”
林平之点点头,推门出去。
——
当天夜里,林平之去了来安客栈。
青城派的人还住在那里,包下了整座后院。
林平之没有走正门,是翻墙进去的。
院子里的情况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廊下站着两个守夜的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正房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影走动。
林平之伏在墙角的阴影里,听那两个弟子说话。
“……大师兄说,明天再去林家,那姓林的小子再不露面,就把他爹抓了。”
“抓了有什么用?那小子万一不回来呢?”
“不回来正好。抓了他爹,他还能不回来?”
“也是。哎,你说那小子到底去哪儿了?这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跑了,把爹娘都扔下不管了。”
林平之听了一会儿,悄悄退走。
他没有去见余沧海。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第二天上午,林平之去了城南的一座破庙。
那是福州城里乞丐聚集的地方。
他走进庙里,那些乞丐都抬起头看他。有人认出他来,惊讶地叫了一声:“林……林少爷?”
林平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个说话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