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秘营指挥部的灯还亮着。
周卫国坐在沙盘前，盯着那些代表法军的小红旗，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两个小时，手里的烟换了一又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李保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周叔，歇会儿。”
周卫国接过茶，抿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沙盘。
李保国在他对面坐下，也看着那张沙盘。沙盘上，法军的布防一目了然——红河三角洲的要塞群，西贡港的军舰，各个战略要点的驻军。红的多，蓝的少，敌强我弱的态势明明白白。
“周叔，”李保国忽然开口，“你说，以后的仗，会怎么打？”
周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是说，二战结束了。几百万人的大会战，可能不会再有了。”
周卫国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保国继续说：“自动武器普及了。一个班的火力，顶得上以前一个排。游击队拿着火箭筒，能打坦克；拿着狙击枪，能点射军官。正规军再厉害，进了山区丛林，也得小心翼翼。”
他顿了顿。
“装甲部队的大迂回大包抄，如果对手不跟你正面打，而是像蚊子一样，今天叮一口，明天叮一口，你怎么办？”
周卫国的眼神变了变。
“你说的是特种作战？”
李保国点头。
“对。不对称战争。我人多的时候不打，人少的时候打。你有坦克的时候不打，坦克走了打。你睡觉的时候打，吃饭的时候打，拉屎的时候也打。”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叔，你想想，一支大兵团，几万人，几百辆坦克，几千辆卡车。如果对手不跟你决战，就派几十个特种兵，天天在你屁股后面搞破坏——炸油库，炸弹药，炸桥梁，打冷枪。你能撑多久？”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掐灭，又点上一。
“战损比会很难看。”他终于说，“大兵团的消耗太大了。补给线那么长，随便掐断一段，就得停好几天。时间长了，士气就垮了。”
李保国点头。
“可如果那几十个特种兵，不只是搞破坏，还有远程攻击能力呢？”
周卫国看着他。
“什么远程攻击？”
李保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像飞机，但没有飞行员，小小的，下面挂着几颗小炸弹。
“周叔，你看这个。”
周卫国低头看了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是什么？”
“小型飞行器。”李保国道，“没有人，遥控的。可以带着炸弹，飞到敌人头顶上，扔下去。”
他指着画上的细节。
“比如你守阵地，躲在深挖的防炮洞里。炮弹打不进去，飞机炸不到。可如果有这么个小东西，直接飞进洞口，把炸弹扔进去……”
他没有说完。
周卫国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从哪儿想到的？”
李保国摇摇头。
“周叔，这不是我想的。是……是我见过。”
周卫国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保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办法解释。他只能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几十个上百个这样的小东西，一起飞过去，敌人的防空本反应不过来。什么碉堡、什么防线、什么固若金汤，都是笑话。”
他顿了顿。
“到时候，特种兵就不是摸哨搞破坏的了。特种兵是点火的，这些小家伙是烧火的。特种兵指哪儿，它们打哪儿。”
周卫国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一句话：
“你小子，天天都在琢磨什么？”
李保国笑了笑。
“周叔，不是我琢磨。是这世界变得太快。咱们要是不跑快一点，就会被甩下去。”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你说的这些东西，”他背对着李保国，“做得到吗？”
李保国走到他身边。
“现在做不到。”他说，“但可以开始做。欧洲那边，有些国家在搞这个。德国、英国、法国，都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研究。我要派人去学，去找人，去买技术。”
他顿了顿。
“大飞机咱们做不了，没那个条件。但小的，可以。只要能飞，能带炸弹，能遥控，就是胜利。”
周卫国回过头，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已经在做了。上次陈司令员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答应帮忙，从国内调一批无线电人才过来。欧洲那边，我也托人去找了。”
他看着周卫国。
“周叔，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我向你保证，十年之内，这些东西会改变战争的面貌。”
周卫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保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信你。”
他转身走回沙盘前，拿起一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咱们就分两步走。眼前这仗，按眼前的打。以后的事，你去琢磨。”
他顿了顿。
“需要什么，跟我说。人，钱，关系，能给的都给。”
李保国点点头。
“周叔，还有一件事。”
周卫国看着他。
“陈真的事。”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光子？”
李保国点头。
“周叔，陈真跟咱们了这么久，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他心里那点念想，咱们都知道。现在那边安顿下来了，是不是该把人接回来了？”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他提过？”
“没有。”李保国道，“他那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但咱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周卫国走到窗前，又点上一烟。
“你打算怎么办？”
李保国道：“周忠叔的儿子上次去本，路线熟，人也机灵。让他再去一趟，带着陈真的信，找到光子。只要她愿意来，咱们派人接。”
周卫国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本那边，美国人盯着。不好办。”
“是不好办。”李保国道，“但总要试试。陈真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咱们连这点事都不替他办？”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过了很久，他才说：“去吧。”
—
三天后。
周忠的儿子周明再次登上前往本的船。临行前，陈真交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封得很紧。
“交给她。”陈真说，声音很低。
周明接过信，点了点头。
“九哥放心。”
船开了。陈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周卫国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陈真没有回头。
“司令，”他说，“你说，她还记得我吗？”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记得。”他说，“忘不了的。”
陈真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一只海鸟飞过，叫着，往北飞去。
—
两个月后。
一艘从本开来的货轮，缓缓靠上西贡港的隐蔽码头。
周明第一个跳下来，回身伸出手。
一只纤细的手从船舱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然后，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出现在舷梯上。
她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眼睛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码头上，陈真站在那里。
他穿着平常的衣服，没有任何准备。只是听说船到了，就跑了过来。
光子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人对视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说话。
码头上很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终于，光子轻轻鞠了一躬。
“陈真君，好久不见。”
陈真的喉结动了动。
“光子，”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来了。”
光子点点头。
“你写信给我，我就来了。”
陈真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光子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什么都不用说。”她说，“我懂的。”
远处，李保国和周卫国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看着这一幕。
李保国轻轻叹了口气。
“周叔，”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图什么？”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就图这个。”
他转身走了。
李保国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身后，海风轻轻地吹着。
阳光照在那两个人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