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堆碎布胡乱塞进灶膛,转身冲出了家门。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觉得比屋里那令人窒息的安静要好受些。
我跑向绣坊,今原不该我当值。
老绣娘宋姨从一堆绫罗间抬起头,看见是我,眼角弯了弯。
“晚枝?今儿不是你歇工吗?”
我垂下眼,避开她探询的目光。
“家里等银子急用。
宋姨,我能多做些活计吗?”
“年关了,我想多攒一点。”
宋姨没多问,只是用下巴朝窗下一个空位点了点:“去吧。
那儿有批帕子要赶,纹样简单,工钱照算。”
我道了谢,挨着绣架坐下。
针尖起落间,一年前的事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
那时,陈家还没败落。
陈大娘拉着我的手,笑得眼弯弯,说我勤快又灵巧。
她家的小儿子陈礼,会在送我回家的巷子口,偷偷塞给我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耳朵红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
父亲母亲那阵子脸上也带了光,话里话外向邻里炫耀,说我要嫁进殷实人家了。
变故来得像一场急雨。
陈家的铺子不知怎的得罪了县衙里的胥吏,接连被找麻烦,招牌被砸,货物被扣,家底很快掏空还欠了债。
议亲时,陈家能拿出的彩礼,寒酸得可怜。
父亲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把我拽进里屋,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嫁?你想都别想!就这点彩礼,打发叫花子吗?留在家里做工,供你哥哥读书,才是你的本分!”
我那时竟还存着妄想,哭着争辩了两句。
父亲勃然大怒,一巴掌甩在桌上。
“不知廉耻的东西!”
“父母尚未点头,你就跟外男勾勾缠缠,我林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竟用得上这样腌臜的词,为了辱骂我。
很快,关于我不检点上赶着倒贴的风言风语,滋生蔓延开来。
陈大娘再见到我时,眼神复杂地避开了。
陈礼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我家院墙外,身影萧索。
我隔着窗棂看见,死死咬着唇,转身躲进了漆黑的灶间,不敢见他。
我也不能再见他。
父亲亲手泼出的脏水,我若再靠近他,只会连他也染得污黑。
我哭了三夜,眼泪流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我把所有关于未来关于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念头,死死封存起来,仿佛从未有过。
我继续做回林家二丫头,更沉默,更拼命,从天亮做到夜深,用麻木的劳累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我和陈礼,甚至偷偷想过。
若成了亲,我绣活好,他肯吃苦,我们或许能盘下个小铺面,慢慢经营,总能把子过起来。
为了这点念想,我连夜里都在琢磨花样,手指不知被针扎破多少次。
可这一切,都敌不过父亲一句不划算,敌不过家里这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针尖猛地刺入指尖,一阵锐痛。
我回过神,看见一粒血珠渗出来,慢慢晕染在绢帕上。
我舔掉血珠,咸腥味在嘴里化开。
当牛做马又一年,榨我最后一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