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5.
回到方家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方家的意思是让我搬走。方志远不在了，房子归方家。我没有异议。
我没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
八个月。
来和走，重量差不多。
收拾到最后，行李箱底层——外婆的棉袄。
我把它拿出来。
该洗一洗了。穿了整个冬天，领子上有汗渍。
我把棉袄翻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拆下来手洗。
拆到后背的位置。
里面的棉花之间，有一个硬的东西。
不大。扁扁的，长方形。
我以为是纸板——很多旧棉袄里面会垫硬纸板定型。
我把棉花拨开。
不是纸板。
是一个存折。
红色的。农村信用社。
存折外面包着一层塑料袋。塑料袋上缠了透明胶，缠了很多圈。
塑料袋里面，存折旁边，还有一张纸。
对折的。
我把透明胶一圈一圈撕开。
手在发抖。
不是冷。
存折翻开。
户名：何秀莲。
第一笔存入：2008年。200元。
第二笔：2008年。150元。
第三笔：2009年。300元。
……
一笔一笔。
200。150。300。100。250。180。400。
最大的一笔是2016年，600元。
最小的一笔是2011年，80元。
从2008年到2020年。
十二年。
最后一笔存入是2020年3月。
外婆是2020年8月走的。
她走之前五个月，还在往里存钱。
存折最后一页。
余额：32,187.50元。
三万两千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
我打开那张纸。
外婆的字。
她只上过两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是错的。但我认得出来。
“敏芝：
外婆没本事。攒了这些年，只有这么多。
你妈偏心，外婆知道。
这钱你留着。别告诉你妈。
外婆走了以后，你就靠自己了。”
没有期。没有署名。
就这几行字。
我坐在地上。
棉花散了一地。
存折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是两百、三百。
她卖鸡蛋。捡废品。过年的压岁钱攒下来。
十二年。
三万两千块。
我妈用三十八万把我卖了。
我外婆用十二年攒了三万二。
三十八万，我一分没见着。
三万二，她藏在棉袄里，怕被我妈发现。
我把存折贴在口。
哭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坐了很久。
外面天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里坐着。
手里攥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
“外婆知道。”
她知道。
在所有人都不管我的时候——
有一个人知道。
她知道我妈偏心。她知道我委屈。她知道我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攒了十二年的鸡蛋钱。
八十块。一百五。两百。三百。
攒成三万二。
藏在棉袄里。
因为她知道——除了她，没人会给我。
——
我站起来。
开了灯。
把棉花收好。把存折和纸条重新包好。这次我放进了自己的内衣兜里。贴身的。
然后我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