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旧棉袄。
妈妈留下来的。
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了。手工缝的布扣子,第二颗有点松。
我拿出来抱了一下。
棉花塌了,软趴趴的。
但重。
比我记忆里重。
我愣了一下。
两只手捏了捏。
口的位置——有一块硬的。
不是棉花。
薄薄的。方形的。
我翻开棉袄,看了看内衬。
有一条线——和其他缝线不太一样。
是后来缝上的。
缝得很细。很密。我妈的手工。
我找了把小剪刀。
剪开。
棉花里面夹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个存折。
一张纸条。
存折是农业银行的。
户名:刘芳。
我妈的名字。
我打开。
2016年8月12。存入80000。
2016年8月12。
那是我结婚前四个月。
八万块。
再往下。
没有其他记录。只有这一笔。
80000。
八万块。
我妈——
我妈一辈子在工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七。
八万块。
她攒了多久?
我把纸条展开。
纸条很旧了。折叠的地方有印子。
我妈的字。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小学三年级的水平——她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就回家帮忙活了。
纸条上写着——
“敏儿,妈怕你过得不好。这是妈攒的,万一哪天你需要退路。别告诉别人。妈走了你才能看到。妈不放心你。”
我坐在衣柜前面。
棉袄摊在腿上。
存折和纸条在手里。
我没有哭。
看了很久。
那几个字。
“妈怕你过得不好。”
“妈不放心你。”
她走之前就怕了。
她缝进棉袄里。
她知道我会留着这件棉袄。
她知道我舍不得扔。
她把退路缝在我舍不得扔的东西里面。
八万块。
对她来说——这可能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低下头。
棉袄上有一股旧衣服的味道。
樟脑丸。
和一点点很淡的——
洗衣粉的味道。
我妈用的那种。
雕牌。
两块五一袋的。
阳台上有风进来。
窗帘动了一下。
我抱着棉袄坐了很久。
没有声音。
——
那天晚上。
赵建回来。
我做了饭。
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
赵建吃了两碗饭。
“今天排骨做得好吃。”
“嗯。”
“你今天在家嘛了?”
“收拾衣服。”
“哦。”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
我刷碗。
碗刷完了。灶台擦了。地拖了。
我回到卧室。
关上门。
打开手机。
我把那天截的十一张银行流水图,全部拷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取了个名。
“账”。
妈。
你猜对了。
我过得不好。
但是——
我会过好的。
从今天开始。
6.
存折我去银行查过了。
连本带利,现在有八万三千多。
六年了。利息只有三千多。活期。
我妈不懂。她可能觉得钱放银行就够了。
八万三。
不算多。
但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请一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