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腊月三十。
一夜北风紧,天亮时竟飘起了细盐似的雪粒子。
苏玉早早起了床,用昨剩下的半瓢冷水漱了口,又从灶膛里扒出两个昨晚埋进去的烤芋头。这是家里仅剩的吃食。
柳氏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儿,一见女儿就落下泪来:“阿玉,要不……要不咱们去给王家赔个礼?娘听说那王家三郎是真的快不行了,他们也是急了眼……”
“娘。”苏玉把热芋头塞进母亲手里,“赔礼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冤死鬼了。”
她三两下吃掉芋头,又灌了一碗冷水,只觉得胃里冰凉一片,脑子却愈发清醒。
昨那杜管事临走时撂下的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王家不会善罢甘休,要么她就范,要么让她们一家死在流放路上。
坐以待毙?
不存在的。
她苏玉两辈子加起来,字典里就没这四个字。
“我出去一趟。”她起身,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袄穿上,又拢了拢头发。
“去哪儿?”柳氏惊慌地拉住她。
“找条活路。”
苏玉拉开院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风雪中。
—
丹阳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苏玉没有直接去县衙——那地方是王家的地盘,去了也是自投罗网。她拐过两条巷子,在一间挂着“陈记茶肆”幌子的破旧铺子前停下。
这是原身记忆里父亲生前常来的地方。茶肆老板陈伯是个瘸腿的老卒,曾在军中做过文书,见过些世面,也认得几个字。
铺子里没几个客人,陈伯正拨拉着算盘,抬头看见苏玉,愣了愣:“苏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苏玉走进去,解下头巾抖了抖雪,开门见山:“陈伯,我想借纸笔一用。”
陈伯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叠粗糙的竹纸和一支秃笔,又研了墨。
苏玉道了谢,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
她写的是状纸,却不是普通的诉状。
前世读历史时,她曾专门研究过南朝齐梁间的法律制度。《永明律》的条文,她记得七七八八;那些官场公文的路数,她也了然于心。
父亲苏明远卷入的所谓“官场舞弊案”,说到底不过是受人牵连——他在丹阳县做主簿时,顶头上司县令贪墨修河款项,事发后县令跑了,留下他这个背锅侠。朝廷追责,按律当判流刑。
但律法里有条“亲老丁单”的豁免条款:若犯人家中有年过七十的老父老母需要赡养,且无其他兄弟,可以申请减免刑罚,易以罚铜。
苏玉的祖母虽然过世了,但她外祖母还在,已经七十二岁,住在城外三里村的破庙里,全靠母亲柳氏接济。而柳氏只有苏玉这一个女儿。
只要把这条证据递上去,父亲的刑罚至少能减一等,甚至改为罚钱赎罪。
问题是,这案子早已定性,卷宗封存,就等开春执行。谁愿意为一个寒门小吏翻案?
苏玉写完状纸,吹墨迹,折叠好揣进怀里。
“陈伯,我打听个事。”她又问,“县里最近可有朝廷派下来的大员?”
陈伯想了想:“听说御史台的萧侍御昨到了丹阳,说是巡查地方吏治,住在驿馆里。”
御史台!
苏玉眼睛一亮。
南朝御史台权重,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地方辖制。更重要的是,这位萧侍御既然巡查吏治,那父亲这案子本就是贪腐案,正好归他管。
“多谢陈伯。”苏玉起身就走。
“哎,丫头!”陈伯在后头喊,“你可别乱来,那萧侍御是琅琊王氏的姻亲……”
苏玉脚步一顿。
琅琊王氏的姻亲?
她转过身,陈伯叹了口气:“萧侍御的夫人,是王家大房的女眷,论起来得叫那杜管事一声叔公。丫头,你这是自投罗网啊。”
雪下得更大了。
苏玉站在茶肆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姻亲?”她轻声说,“那正好。”
陈伯没听清:“什么?”
苏玉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陈伯,你方才说,王家三郎快不行了?”
“是啊,听说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那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人告王家强聘民女、良为妾,这案子会落到谁手里?”
陈伯愣住了。
苏玉不等他回答,抬脚走进风雪里。
—
驿馆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处前后三进的院子。
苏玉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靴子都湿透了,终于等到一顶青呢小轿从街角过来。轿旁跟着两个随从,腰间挂着御史台的腰牌。
她整了整衣衫,迎着轿子走过去,在路中央直直跪下。
“民女苏玉,叩求萧侍御伸冤!”
轿子停了。
随从刚要呵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文士的脸,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所告何事?”
苏玉不卑不亢,从怀里取出状纸,双手高举过头:“民女告琅琊王氏大房管事杜三,私闯民宅,聘冲喜,违建元元年诏令,坏朝廷礼法!”
周围看热闹的人哗的一声围了上来。
琅琊王氏?聘冲喜?这可是大新闻!
轿中人沉默片刻,一抬手,随从接过状纸呈上。
萧侍御展开状纸,目光掠过那工整的小楷,眉头微微一挑。状纸写得极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强聘”与“违诏”两条罪状写得清清楚楚,末了还附上《永明律》相关条款,甚至连人证住址都列了出来。
这不是一个寻常民女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跪在雪地里的少女。
一身旧袄,鬓发上落满雪,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便是昨拒了王家的那个苏氏女?”
“正是民女。”
“你可知,本官与王家是何关系?”
苏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民女知道。萧侍御的夫人出自王家大房,论辈分,那杜三该叫夫人一声姑。”
“既然知道,还敢来告?”
“正因为知道,才来告。”苏玉一字一顿,“侍御大人巡查地方,掌的是朝廷法度,行的是天子威严。若因姻亲之故,便对违法之事视而不见,那是陷王家于不义,陷侍御于不忠。民女听闻,萧氏自兰陵迁居江左以来,世代以清直传家,萧侍御更是以刚正闻于朝野。今民女跪在这里,赌的就是侍御大人的‘刚正’二字。”
风雪呼啸。
萧侍御久久没有说话。
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
终于,萧侍御放下轿帘,淡淡说了一句:“状纸留下。传那杜三,明辰时,驿馆对质。”
轿子抬起,缓缓离去。
苏玉跪在雪地里,重重叩了一个头。
“民女,谢侍御大人。”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擦。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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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